第37章 妖鬼乱

只听“哇哇”两声,从雪堆里飞出两只大黑鸟,扑闪着乌黑不详的翅膀冲天而起,在他们面前掀落大蓬雪雾。

是阴冥黑鸦。

这种鸟最喜新丧的尸气,凡有丧事的地方必能见到其身影,因此也被称之为“报丧鸟”,徐清焰抬头盯着那两只在空中盘旋着,始终不肯离开的阴冥黑鸦,心情略有些沉重。

“报丧鸟”最喜死尸,却极惧怕活人气息。

这两只黑鸦在被惊出藏身之处后,宁愿在空中盘旋也不肯离去,足以说明此地阴气厚重,深得它们喜爱。

——也能说明春山门确实死了很多人。

他能如此轻易的从鬼蜮出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其他被卷进鬼蜮中的人,却没他那么好的运气。

鬼蜮的阴毒狠厉,并非浪得虚名。

而是实实在在拿血肉和人命堆出来的凶名昭著。

凡入鬼蜮者,必定九死一生。

想到这个既定的结局,徐清焰心里的沉重再添了两分,盯着春山门满地的素白积雪,也像是提前给那些死在此地的人提前预定了丧事。

圆圆说的没错,此地当真是个空旷寂寥的坟场。

徐清焰轻叹口气,将手里半个朱颜果三两口吃完,顺着被冰雪覆盖住的小径慢慢往外走,刚出远门就碰到一行浑身素白、头系白绫的人。

面带凄色,双眼微红的从他们跟前走过去。

当前那人举着招魂幡,后面跟着三具楠木棺材。

黄白相间的纸钱被高高撒向半空,被凌冽的寒风刮出去老远,才慢悠悠的落进雪地里,很快被新落的雪掩了身影踪迹。

寒风刮过满覆积雪的山石,发出凄厉阴冷的尖啸。

待那行扶棺举幡的人从他们跟前过去,彻底没了踪迹,圆圆垂着圆润的脸颊,略显烦躁的踢了两脚面前雪堆,“死在鬼蜮里人魂魄都被同化吸收做养料了,便是杀了鬼蜮主人也救不回来。”

“他们举着招魂幡,也见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说着扬起脸看了眼徐清焰,“幸亏你回来了。”

滚滚在后面帮腔,“是呢,你若不回来……”

他皱着玉雪可爱的小脸,极老成的叹了口气,“你若不回来,那我们爷就成了那扶棺的人,得多可怜、多令人心疼呀。”

徐清焰弯着嘴角略笑了下,“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

他知道外面有人在乎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知道若他真留在鬼蜮,任由鬼蜮吞噬同化掉魂魄,有人会看着他的尸体伤心绝望,所以他从未想过要留在鬼蜮中。

他只是,想跟自己的过往,认真的道个别。

所以才会任性的想在鬼蜮中多留些时日,也幸好在等他的人足够温柔,足够耐心,没像青鸟说的那样不愿意再浪费时间等他醒来。

他弯腰挖了团雪,感受着冰雪的凉意,将其捏成个小雪人模样,低声跟圆圆说话,“如今春山门的情况怎么样?”

圆圆撇撇嘴,“活下来的不足原本两成。”

剩下的那些……

要么直接在睡梦中被鬼蜮同化、悄无声息的没了呼吸,要么是被鬼蜮里面什么恐怖的场景魇住,跟身边的人殊死搏杀,自相残杀而死。

也有两个还有呼吸的,不知道能撑得了多久。

活下来的那这两成,还是被他们救下来的。

这里的他们。

是指他,滚滚,还有个徐坦。

他跟滚滚是因种族的缘故,心思相对简单机巧,对世间万物皆无畏惧之心,也没什么能迷惑得了他们的期待和欲/望,鬼蜮困了他们不到半柱时间。

倒是那个叫徐坦的小胖子,令他刮目相看!

一个刚接触仙道,连修炼是什么都不知道,平素也不甚显眼的乡下小子,竟能在两炷香内冲破鬼蜮桎梏!成为第三个从鬼蜮中醒过来的。

只能说是天赋了得。

圆圆觉得自己有点喜欢那个小胖子了。

拿藕节似的小胖手抓了抓颊边梨涡,“小少爷有没有将徐坦收作徒弟的打算。”

徐清焰只听到徒弟二字就头疼。

这两个字在他面前写作“徒弟”,念做“孽债”,他可不想再给自己找点罪受,甚至连圆圆称呼他为“小少爷”都未曾及时纠正。

赶紧先摇头拒绝这个提议,“我没这个想法。”

“那就好,原想着你打算让他跟你修炼的。”

圆圆笑弯了眉眼,高兴拍了拍手掌,喜笑颜开,“我还挺喜欢他的,等咱们回揽月城后,我就问问师父要不要收小胖子当徒弟。”

徐清焰略愣,这……倒是意外之喜。

当年李观棋被接回揽月城时,因怕其被人欺负。

他曾经暗中摸进过揽月城两次,对城中的情况能了解个大概,知晓圆圆跟滚滚虽性子长相皆如幼童,平日里有事没事就爱掐架斗嘴,看着就像两个人畜无害、甚至还略显聒噪的糯米团子。

本事和身份却都不简单。

能被李至季派去保护李观棋的人,实力岂会低。

而他们的师父则更是了不得。

乃是号称渡劫下第一人的傀儡师月梧。

是连与他修为相近、剑意无匹的剑修都不愿单挑的存在,若真单枪匹马的动起手来,整个仙盟怕是也只有他师父尚在时,有把握能完全压制得住。

正是因为有月梧常年住在揽月城,揽月城那令无数人眼红的财富,才会在引人觊觎的同时不被肆意抢夺,便是多年前城主与夫人自相残杀,各自使出无数手段,最后于揽月城中同归于尽。

也没能动摇到揽月城的根本!仍旧稳当得很。

当年徐清焰潜进揽月城的时候,遇到过月梧。

还曾在不知道对手身份的情况下动过手。

期间险象环生,危机环伺,他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差点被其操纵的傀儡两刀捅死,也幸亏对方从他使用的桃木钉上看出些端倪破绽,认出他身份,看他师父的面子。

见他也确实对揽月城没什么恶意。

才勉强放过他,责令他日后不许再行为鬼祟。

若徐坦真能拜于月梧门下,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只此事圆圆做不得主,徐清焰也不着急。

这种机缘本身也急不来,只能看徐坦跟月梧有无师徒缘分,说了声“那待我们回揽月城后再说罢。”

问圆圆,“你们爷这会在哪呢?”

圆圆轻哼了声,“在春晖殿替春山门善后。”

此次春山门遭遇鬼蜮来袭,前来参加盛会的小宗门皆被卷了进去,死伤无数,有些宗门还有弟子活着的,早已经强撑着精神带了死去的同伴回去安葬。

剩下那些来的弟子尽数死在鬼蜮中的,就只能通知宗门的人来接。

按理说该春山门派人送他们回去,毕竟人是在他们春山门没的,也是你将人邀过来参加的盛会,偏生就中了提前埋伏在宗门中的鬼蜮陷阱,再怎么说春山门也该给和交代才是。

只是春山门此次亦损失惨重,弟子死伤大半。

便是想派人去送灵归乡,恐怕也有心无力。

春山掌门更是在鬼蜮中耗费了许多心力,即便被唤醒过来也是面色倦怠,神魂不稳,说话时语气沉凝,不说话时更是如同木偶傀儡一般。

就差把“春山门完了”、“我已经心如死灰”、“我为什么没干脆死在鬼蜮里”刻在脸上。

也就是他们爷心善,才会接过这等烂摊子。

春晖殿里,李观棋神色冷淡的站在门口。

送走前来接弟子回去的枯荣门,略微喘匀了气息,借着喝茶动作掩了眼里浓厚的疲惫,伸手拿起旁边由佩剑侍卫提前将统计好的名单翻看。

低声跟春山掌门说话,“如今只剩下青竹小院和落星湖的弟子尸体尚留在春山门内,来接他们的人也传来讯息,说已经在路上,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日便能抵达春山门。”

春山掌门面如死灰,语气倦怠,“嗯。”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李观棋却并没什么耐心再多说两句,将名单搁至茶几,端着清苦的茶水喝了两口,权当提神,看向春申掌门,“我今日来,是跟你辞行的。”

语气清淡的道谢,“这几日多些款待了。”

他之所以会选择留下来帮着处理事务,一是不愿见那些小宗门的弟子横尸春山门,无人料理。二是徐清焰虽脱离了被鬼蜮同化的迹象,却仍旧陷入昏睡尚未醒来。

如今尸体已经收敛完毕,不管徐清焰醒没醒。

他都要带着人离开春山门,前往既定的目的地。

再晚,可就赶不及了。

春山掌门仍旧眼神木然,没什么情绪神采。

李观棋却是不愿再跟他多费口舌,搁下茶杯径自站了起来,银灰衣角轻微晃动了下,缠绕着小腿的雪白棉布露出些许殷红血色,能看得出里头包扎的伤口极深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