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因为欢我喜欢你

“轮得到她笑话咱们家破烂,说桌子椅角都被耗子啃过。我呸!明个儿就买家具去,崭新崭新的家具,气不死她个歪嘴斜脸的,我跟她姓!”

满口埋汰止不住,堪比大炮轰轰轰的发射。最后重重放了句狠话:“再敢来老娘头上撒野,揭了她们母子的皮!”

好了说累了,口都干了。

林雪春握住汤勺,真要给自个儿打碗汤润润嗓。眼珠一转,看到陆珣夹起一只剥干净的虾,要往阿汀碗里放。

想也没想,她伸手敲他的筷子。

“夹什么夹?又不是三岁小孩吃饭要人伺候!”林雪春机警且防备地盯着俩小孩,凶道:“自个儿管自个儿,少在我面前黏黏糊糊的!”

“咳。”

“噗。”

两个幸灾乐祸的人没控制住声响,引来陆珣黑洞洞的注视。

老手宋于秋瞬间收敛笑容,眼观鼻鼻观心拨米饭。那叫一个正直,罪证消灭得一干二净。

新手王君输在过分得意。

想起自个儿在食堂里遭受的非人待遇,感受着风水轮流转的快乐。王君不但对陆珣的视线有恃无恐,还试图吊起眉毛挑衅他。

忘了嘴巴里的鱼未经咀嚼,一不小心就吞了下去。好死不死一根鱼刺卡喉咙,顿时涨红了脸,压着喉咙一阵猛烈的咳嗽。

阿汀赶紧起身给她打汤。

“咳咳咳。”

捧着汤的手微微颤抖,王君愁着脸灌下一大口汤。吞咽下肚,终于发现陆珣正隔着阿汀往这边看,嘴角带着分明的嘲笑。

风水轮流转。

他掂起酒杯一饮而尽,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算你狠。

轮记仇你姓陆的就没输过,行了吧?!

王君一扯嘴角,无语。

一顿饭小插曲接连不断,紧赶慢赶落下帷幕。

饭后大家伙儿都在帮忙收拾碗筷,陆珣在未来丈母娘虎视眈眈的两只大眼睛监督下,很规矩地收拾自己桌前的虾壳肉骨。

顺手拿起阿汀的碗,懒懒散散起身要走。对面的宋于秋叫住他,“有事,出来说。”

陆珣低头去看阿汀脑瓜顶上小小的发旋。其实只想留在这里收收碗筷擦擦桌。洗碗也行——大概行——至少不会笨手笨脚砸掉碗。

但阿汀径直夺过他手里的碗,手肘小小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快快跟上老父亲的背影。

这是替他拿了主意。

陆珣活着很少被人管,很乐意被阿汀管着。便凑过去咬耳朵,低低说了声:“我还回来。”

“好。”

有种当着家人的面耍亲热的感觉,薄脸皮的阿汀不好意思了,催他快去。

陆珣收回目光,抬脚走了出去。

宋于秋在门口等他,背影差不多就是典型的农民背影——身上压了太多年的担子,肩背不堪重负地打起弯儿。即使这两年生活条件大大好转,他还是习惯了节俭,穿着破布丁衣裳,只在乎干净,不贪图舒服的好料子。

陆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俩严格来说是没话说的,沿着河走了老大一段,只有沉默在前后延伸。

直至走到小洋别墅那块,宋于秋大约搜肠刮肚想出了话题,“你跟阿汀说的那些,她在电话里说了。政策方面我想听你,再仔细说说。”

问题不大。

生意场上总要再三讲政策,讲局势,好让对家放下心来搞合作。陆珣对这套很熟,不必过脑子,动了动手指头便解释起来,“首要对内改革,对外开放,引入外来经济促进市场。”

“就像往鱼塘里放虎鱼?”

虎鱼在日暮村那片专指一种牙齿很尖利的鱼,如同森林中的老虎,它在水中地位非凡,故而俗称虎鱼,凶猛如虎的鱼。

村子里养鱼的大户人家有三,宋家大屋那口鱼塘活鱼出得最多。旁人死活不解其道,唯独宋于秋天不亮起来捡树枝,撞见过养父往下头放虎鱼。

频率是十天半个月,一回十多分钟。

必不可免死些草鱼,不过打捞起虎鱼后,其余草鱼仿佛被激发了求生意识。在小小的水潭中争着抢着吃鱼饲料,精神奕奕的茁壮成长,反弥补了失去的几尾鱼本钱。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

宋于秋文化水平不高,缺乏理论知识。但脑筋经常默不作声转着,转得很灵活,能快速把理论知识转换成自个儿能够吸收的俗理儿。

陆珣提起兴趣,多说了点政策变动。

为了配合经济发展,北通市内取消粮票的提案已经出来了。保守估计半年内实行,。

没了票,代表着市场经济的完全开放。货物供应不再按人头按成分算,自然价高者得,买多买少全看你兜里的钱能吞下多少。

“到时候物价会涨。”

甚至有可能飞涨到让人惊叹的地步。

陆珣看一眼宋于秋,“除了中药店铺,我建议你们自己做营生,别去工厂打工。手头的钱买房开店都行,趁着钱没贬值,换成其他值钱东西会比干存着好。”

“你现在具体做什么?”他问。

以为宋于秋对他的生意有兴趣,陆珣简单解释一番,顺势道:“下个月还要多开两家烟酒钟表店,做连锁打品牌。你、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合作。”

宋于秋没多想,只说不用了。

之后一大段的静默,两人前后走着,不远不近的半米距离没有过变动。陆珣有点看不透了,这位未来老丈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汀前两天去找你了。”

突如其来的陈述句。

紧接着一句更语气平平的陈述:“你是男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里要有数。”

平淡,但意味深长。

陆珣忽然明白过来了,无论他的生意做得多么出色,抛出多少诱人的利润,这家人都不会搅和进来的。

因为宋于秋不松口,不肯占他丁点的便宜,就是为了在这时候,能够毫不心虚以长辈的身份,以宋当家的身份向他表示:你是男人,你跟我女儿来往我不阻拦,但你心里要有数。不能做任何过分的事,不然我会找你麻烦。

假如收了好处,这话就说得不够分量了。

这份觉悟姗姗到达,陆珣刚想明白。冷不丁宋于秋又说:“钱不好赚,不沾血的钱更不好赚。有的罪名没了,有的罪不会没。事能做不能做,心里也要有数。”

完了,新一份觉悟来了。

原来宋于秋扯政策扯生意,不是为了自家,而是要打探他陆珣的路子究竟正不正。然后告诫他,别去贪图不该要的钱,别做过线的事。

陆珣不太清楚他走后宋家小屋的变化,但清晰记得,他还在小屋的那段日子,宋于秋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林雪春常常因这一点大动肝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而今天。

宋于秋破天荒的话多,几乎把半年份一年份的字句全给他了。

说明在宋于秋心里,陆珣还是宋家的小子,是他是他不带血缘关系的半个儿子。

养过一天便要管教一世,他在意他,希望他不沾染邪路。所以拐弯抹角把他拉出来,好坏说了长长一通,扮演起父亲的角色。

原来。

原来如此啊。

他说的那番话,除了宋家之外真没人在陆珣面前说过。

当然有的是不敢说,有的不好说,还有不想说不屑说的。陆珣离了山,在这尔虞我诈的凡间徘徊着,早早习惯人人明哲保身的法则。

以至于宋于秋猝不及防立在眼前,背影骤然变大,变高变直,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陆珣静静望着,有点儿不可思议,像是看到了另一种怪物。

他本是被放逐的人,动物,或者称之为一个破烂玩意儿都行。仇视着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撇去阿汀,没一个值得他尊敬学习的。没有。

现在突然就有了。

很明白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无法拥有一副深厚广博的胸怀,无法活得如此恩怨分明。并不妨碍陆珣在这一刻心服口服,且垂落眼眸,正经回了一句:“我有数。”

后来就没再说话。

回到宋家院前,宋于秋在门边止住脚步。

“我家女婿没那么好当。”

说话时看着林雪春忙进忙出的身影。陆珣顺着目光看过去,入眼的却只有阿汀。

她把剩下为数不多的鱼肉夹在小碟子里,坐在板凳上喂猫。纤纤的手指顺着毛发抚,似乎在和猫说着什么悄悄话,两道细眉弯如一轮新月。

下午一点,陆珣该走了。

手指头捏捏猫耳尖,它闭着眼睛转个身儿继续睡,光给他个大屁股表示猫猫很累了,深睡中,谁都不准打扰。

“不想走就算了。”

宋敬冬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宋于秋,挠着猫说:“我爸年轻时候干不少浑事,血气重。我妈说这么多年,没见猫猫狗狗的亲近他。难得这小家伙儿机灵,朝他讨过鱼。我爸这一惦记好多年,路上碰见黑的猫都走不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