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在家里冒两句,顾岐安听了还说她学得挺道地。但也没问从哪学的,毕竟濮素是南京人,她娘家也算。
老太太努嘴,“嗯呐,那可不!”
“但是南京有新鲜空气,没有我呀。”
“又来了又来了,”外婆随即识破,“你们娘俩一个德性!”
“别气呀,我们也是好怕孝敬不到您。您不想昭昭,我可一年四季都在想您,但是想归想,工作又丢不开手,老是请假请假会把钱扣光的,扣光了连去南京的车票都买不起了。来上海就不一样了呀,我每天两条腿一二一地就能去看您。”
老太太一哼,无可无不可,倒是说你这张嘴啊,油腔滑调地,跟谁学的呢?
陈昭善还没接话。她自己先说:“不是和姑爷学的吧?”
老太太和孙女婿打交道不多。也就一年余前的婚期之间,来上海正经会过几回。瞧着是人模人样、笔管条直的,谈吐做派都挺自持稳重。一问出身职业,“镶金镀银”的好评先搁一边,老太太当时就想起来,把女儿拉到旁边问她,
“这不老谭同事家的儿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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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陈父谭主任也是医生,瑞恩医院心内科的,和顾母丁教授算同门关系。只是后者工作没多久就退到了二线,在s大基础医学院专职教授病理学。
原因说起来很世俗。没别的,就是那个年代医患纠纷高发,丁教授惜命得很。再者家里三个儿女要顾,想换个清闲工作,能兼职一下家庭主妇。
人事关系变动的时候,谭主任还好不惋惜,“前线又少了个穆桂英啊!”他是个好为人师者,惋惜完又说教,“其实啊丁雯,说句自家话,哪个医生不是刀架着脖子上岗的?你要怕这个,就跟走路怕被电线杆砸似的,因噎废食,真没必要。”
谁知一语成谶,当年信誓旦旦劝别人的话某天会打脸到自己头上。
谭主任出事的时候,陈昭善将将开始毕业实习。
细话姑且不表。这是陈瑛心底的一块脓疮,她忙啐母亲别把它挑破,“我不想听!”
“你也晓得不想听啊?陈瑛,你是在医生身上栽过跟头的,说句难听话,医生就是高危职业,命悬一线的人。如今你又把姑娘送给一个医生,巴不得她和你一样守寡是不是?而且!”老太太说到这,左右望望并压低音量,“你我都知道呀,头婚可以冲动,但二婚必须慎重。昭昭都是嫁过一回的人了,你给她相个安生点的姑爷罢!”
顾岐安不是医生的话,老太太光冲他的好皮囊、斯文气都会点头。饶是老派人注重士农工商的阶级排位,某人搁现代也算个“士”,可话又说回来,谁愿意把女儿吃过的苦再亲手过到外孙女手上?
不可以啊!
人生的道路不可谓是坦途;但想走坦途就不可不吃教训。
陈瑛闻言气不过,“真是年纪一大脑子就转不活络了,您自个把话咽回去嚼几遍呢。哪有姑娘要嫁人的档口咒她守寡的!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您觉得小顾不好,我觉得好得很,他就是命再短也比那第一个姓顾的好!”
她这也算精神胜利法了。到底临门一脚,女儿肯嫁,做母亲的除开说漂亮话还能干嘛?
而且不光陈老太太信命,陈瑛多少也是信的。
信什么呢?原来当年陈昭善周岁宴上,谭主任大摆席面、下帖子请了好些戚友。五岁的顾岐安也跟着父母在场。
奶娃娃爬在红绸桌上抓周,看见什么喜欢就抓什么。粉嘟嘟的手才碰到一块金算盘,就被不懂事的顾家老二抢走了。陈昭善当即咧嘴大哭,房顶能震塌那种。
几个大人恶俗地开两家小孩的玩笑,“岐安啊,眼泪是用来还的,但眼泪也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