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抉择(五)

如果时光可回溯,如果一切能回头,他想,他头一件要做的事,便是一把掐死那个懦弱的小男孩!

世界上一切深沉的负面感情中,对懦弱无能的自己的憎恨,永远是最激烈,最刻骨的,以至于人们常常无法承受,因此总要拐弯抹角地去埋怨其他的人与事。——《默读》p大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顾苒终于在交单前一个小时,把最后一件墨绿色绣血梅的旗袍用熨斗仔仔细细熨了两遍,检查过确实没问题,才小心装进提前准备好的礼品袋里,又有点吃力的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由于陆逍身份比较特殊,她也不敢把客户往家里带,就每次都约个差不多的地方然后她亲自给人家送过去,还好今天这个客户住的近,小姑娘出了小区也没走多大一会儿就到了:“喂,你好,我是给你家刘太太做旗袍的那个小顾,”顾苒一边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打给客户,一边躬身把手里有些勒人的袋子放在旁边长椅上:”嗯,我到你家附近了,您看是您出来取,还是我给您送进去?”

然而还不等对方说什么,忽然一位边打电话边用手指转着车钥匙的年轻女人就走了过来,接着,她就在顾苒有些茫然的注视中,不由分说的将她放在长椅上的带子噼里啪啦推到了脚边的地砖上:“我已经过来了。”那女人笑容可掬的对着手里的手机说了句。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苒举在耳边的手机听筒也轻轻地传出了这么一句。

周遭陷入一秒的安静,顾苒被扑面而来的冷风狠狠灌了一脖子……

两人间隔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一时陷入了迥异的沉默,直到边上好几辆飞驰而过的跑车经过,顾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位女士,您……这是干什么?”

“坐椅子啊,还能干什么?”前者不以为意的踢了踢脚边的袋子,说:“啧啧啧,就这狗屎一样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卖钱?!”

顾苒:“你什么意思?”

“意思嘛,就是说麻烦顾小姐别老去做一些跟自己身份不匹配的事儿,您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多令人厌恶?还是说,”她故意在这停顿了下,慢腾腾把遮着大半张脸的墨镜摘下来,又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仔仔细细打量了顾苒好半晌,然后才不紧不慢给出了她准备已久的那句:“还是说你就是故意想让陆董觉得你很可怜?”

“……”

顾苒是那种性子比较温和,平时也不爱与人争执什么的人,但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如果还不做点什么,那就不是脾气好,而是懦弱了。

顾苒不傻,自然也听出了那位女士的言外之义,可她做事一向低调,就连杨明远都以为她只是陆逍的妹妹,何况在陆逍那些大大小小的男女朋友中,见过顾小苒的也就杨明远一个,如此推断下来,如果顾苒还想不到这女人是李晨恩派来的,那她大概也可以去报个智力培训班上一上了。

于是小姑娘也没急着去捡地上的东西,而是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穿着得体,长相大方的年轻女人,轻笑着问:“这位女士,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精神病医院应该在昌平路那边,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个出租车。”

此话一出,前面穿着纯白色貂皮大衣的那位女士气的都有些坐不住了,只见她把那修成一条线的眉头一锁,嘴一撇,似乎恨不能直接站起来给顾苒两个大嘴巴,但由于天星别墅区属于高档小区,保安也都是各顶各的,如此权衡利弊好半晌,她最终还是只能把气撒在脚边的礼盒上:“哎哟,我也奇了怪了,一个陪/睡的哪来的这么大优越感呢?”

她一边保持着自己优雅的风度轻轻站起身,用力踩在脚边装着旗袍的礼品袋上,一边趾高气昂的望着顾苒的眼睛嗤笑一声,说:“还是顾小姐太孤陋寡闻了,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啊?”说着,她又话音一转,一字一句诚恳道:“嗯,话说回来,凭你这个长相找个富二代,结个婚也不是不可能的,人呢,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些,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哦。”

“哦,是吗?”顾苒心平气和地听她说完,忽然笑了起来:“多谢姐姐提醒,不过我又不是老女人,所以还不急着找个富二代结婚的事儿,倒是姐姐您可得抓紧点了呀!”

她说“姐姐”的时候,那双充满讥诮又漂亮的眼珠刻意在眼前那女人的眼角停留了片刻,因为那上面已经爬了几条无论是眼影还是眼霜都遮盖不住的细纹,虽然她可能保养的也挺好,但不得不承认,青春美貌这东西的确是谁也抓不住,无论多么绝代风华的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必然会渐渐老去。——就算是顾苒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可她照样也是不会永葆青春的。

闻言,前者原本就很薄的嘴唇都直接被气的抿成了一条线,胸腔里也呼哧呼哧的,那分呗着实不小,就连两三米外的顾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错愕的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姑娘,一时倒有些哑口无言了……

夜风呼的更大了些,将远处海水拍过沙滩的沙沙声和旁边树干上叽叽喳喳唱歌的小麻雀的叫声不由分说混合在一起,仿佛无端又给这静默的冬夜牵了一丝凉意,小区里一盏盏橘黄色的路灯自动亮起,不远处开着各色豪车的商业奇才们也陆续放慢了车速,似乎是在跟门口保安大哥打招呼,前面稍远些还停了一辆正红色的改良版法拉利,也不知是那车主闲来无事打电话去了,还是单纯打不着火了。

两人在寒风凛冽中对视半晌,顾苒率先收回目光,刚准备躬下身子把丢在地上的旗袍捡起来就回家的。可谁料小姑娘头还没低利索,那天陆逍挂在她颈子上的钻石项链就顺着领口轻轻滑了出来:“哟呵,你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呢……”那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一边说,一边把捏在手里的墨镜重新扣回脸上,随后又慢悠悠踢开脚边的袋子,轻轻往前挪了一步。

顾苒莫名不太喜欢她这个摇头摆尾的动作,但也没吭声,只低了低眼,就准备干自己的事儿了,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眼前那位美女的手就一把薅住了她脖子里的项链,然后毫不迟疑用力一扯,霎时只听“啪”一声清响,原本很有分量的铂金链子就在顾小苒有些呆愣的注视中碎成了好几截,噼里啪啦裹挟着女孩儿水晶珠子似的眼泪一起砸在了她脚边的小花砖上。

这变故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小姑娘神经都没反应过来,浑身颤着抖的身体就本能的蹲了下去,然后她轻轻伸出手,因为天气实在有些冷,少女被冻得通红的手都有些麻木了……但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个,只是有些笨拙的借着身后微弱的路灯光亮一点点摸索着……

消瘦的身形,刺骨的寒风,通红的双手,昏黄的路灯……这老电影慢动作般的一幕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任凭多么铁石心肠的人看见这个场景,恐怕心里都得抽上一抽。

边上那美女目瞪口呆的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她有些紧张的眨了几下眼,又咬了咬嘴唇,随后,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怕顾苒回过神来扇她大嘴巴:“那,那个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她就脚底抹了油似的,一边弯腰把捏在手里的项链坠轻轻放在地上,一边毫不迟疑转身就跑。

“不是故意的……”顾苒把碎成好几截的链子和钻石用力捏在手里,又抬起另只手仔细抹掉脸颊上的泪痕,轻轻地重复:“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喜欢上陆逍的啊,我也不是故意不想上学,不想出人头地,不想活出个人样来给自己看的啊……可是……可是……”

可是谁会去在乎她是不是故意的?谁会去在乎她的感情?谁会去在乎她的梦想?谁会去在乎她想不想上学?谁会去在乎她有没有活出个人样来?

是啊,毕竟大家都那么忙,谁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交际圈,当然不会去在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感受了。

女孩细细的抽泣并没引来多少人的围观,倒有几个刚下班准备回家的保姆阿姨一边有些好奇的回头张望,一边窃窃私语着:“哎,你看那个女孩怎么了?好像在那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