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顾小苒却有些失神,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睫好像有些发热,鼻子也有点酸,“下雪天果然不是很适合露腿的,好端端的又感冒了……”女孩儿这样想着就有些不舒服的将脑袋重新耷拉了下去,高频率的眨了几下眼,这才把捏在手里仍在通话中的手机轻轻放到旁边,又把方才丢在腿上的衣服往身上扯了扯,最后才有些心不在焉的扭过了头静静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这时已经接近午后了,然而窗外鹅毛似的飞雪却仍就没有半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周遭能见度也非常低,高速公路入口处不时有匆匆而行的汽车来去,也只有到了跟前才能勉强看得清楚。
虽然陆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杨明远讲电话,但也不知为什么,顾苒却觉得这车厢里实在是太安静了,甚至静得让她有一点害怕……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亦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人们总会下意识靠近让自己舒服地人和事,就像饿了会找东西吃,渴了会找水喝,这是本能毋庸置疑,可一旦纵容自己选择了舒适区,所要承担的后果就是不可估量的,毕竟大自然的规律就摆在眼前,你从别人身上索取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幸福,自然也得付出等量的代价,从别人那“偷来的”安全感,总有一天也要原封不动如数归还。
陆逍一脚踩着油门,一脚踩着刹车,硬生生把银灰色越野suv开出了神舟五号载人航天飞船的感觉,只见他一边冷静漠然的单手操控着方向盘刷然碾过了个厚厚的积雪堆,随即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性大转弯,拐上了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淮山公路,也没减速,就朝着前方雪白一片的崇山峻岭冲了过去。不多时几辆纯黑色路虎也尾随着suv飞驰而下,如影随形般在灰蒙蒙的雪地里留下了密密麻麻好几排新鲜车辙。
“你不开心吗?”陆逍也不知何时把电话挂了,这会儿似乎有点无聊,只见他边伸手打开雨刷扫了扫前窗玻璃上的雪花,边有些好奇的侧过头望着旁边呆呆发愣的姑娘,声音轻轻地开口说:“还是天气太冷感冒了。”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从顾苒抱着的小饭盒里捞出个饭团,慢吞吞啃着。
“我?我没事呀,就是……就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顾小苒一边说,一边慢慢回过头,扬起她那张还没巴掌大的小鹅蛋脸,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这才不紧不慢开口说:“陆逍哥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就,就是我们三个人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是吗?可是……”她说着,就猛地垂下了脑袋,轻轻抬手握住了盖在腿上的风衣外套:“可是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杨老师了……而且我……我也不想再做她们嘴里的那种女孩子了……我就还挺想去过自己的生活,找个喜欢的男生谈场恋爱的……所以陆逍哥哥,要不你放我离开吧……?”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似乎这每个字里都隐藏着她毕生所有的向往和勇气,却又在刹那间化为了泡影:“反正……哥哥的救命之恩我也报了……往后……往后就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行吗?”
尽管已经用尽全力去克制了,但小姑娘还是没忍住那顺着眼眶噼里啪啦往下砸的眼泪和懦弱的像只小耗子似的全身疯狂颤着抖的身体……
陆逍不辨喜怒地静静望着旁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顾小苒,手心却忽然冒出了一层汗,他只好不动声色的伸手把身旁的姑娘缓缓揽进怀里,又在她身后飞快地闭了闭眼:“我不……凭什么顾小苒说报完就报完了?凭什么你要走我就一定要放人啊?”陆少爷单手握着方向盘,扭头看了眼窗外不尽人意的路况,说:“顾小苒,你这丫头怎么吃个醋也和别人不一样?人家别的小姑娘都是哭着喊着买口红买包,你这可倒好,一不痛快就要离家出走,什么毛病?以后要是再这样小金鱼巧克力就不给你吃了,听见没?”
“……”顾小苒知道陆逍不喜欢自己,也知道他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扯开话题是给了她个台阶下,但小姑娘哭的实在太委屈了,简直就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于是她也没顾上回应陆逍,就只是把脸埋在他暖烘烘的胸口抽着鼻子一动不动赖了好半晌,因为这世上似乎只有陆逍才能带给她这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所以顾小苒根本舍不得起来,也一点都不想起来,可是偷来的幸福总归也是要还给人家的啊。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说吧,毕竟以后还要娶回家给你当嫂子呢,老骗人家确实不太合适,不过这也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操心的事儿,有这闲工夫还是想想怎么让自己长点肉吧,瞧你瘦的都赶上林黛玉了。”
“喂,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带货直播的大损招气我呢?”陆逍眼皮也不眨的盯着车窗外越乏阴沉的天穹,那双如玻璃球一样漂亮的眼珠冷的仿佛被他扫上一眼的东西都能瞬间结成冰,因为他兀似透过后视镜看到了什么?同时,一丝丝难以形容的古怪滋味也从舌根蔓延开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心率蓦然加速,全身血液也猛地窜上了头顶,随即又顺势而下猛然压上了四肢末端,以至于他开始手脚发麻,喘不上气,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在阵阵发黑,还长出了重影,鬼妹似的在他眼睛跟前晃来晃去。
然而那语气却又沉稳的让人根本听不出丝毫不对劲:“顾苒,你知道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对吧?其实你根本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的,知道吗?”
可能是方才说那些话用光了顾小苒储存在身体里的所有能量,以至于她竟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出陆逍这话里的微妙来,而是慢腾腾抬起头眨着还在流泪的兔子眼,莫名其妙地问:“陆逍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明白。”
陆逍:“你在那饭团里放了什么?”
女孩儿用更加意味难明地眼神傻愣愣的望着身旁人。
这话似乎是个问句,但无论是他的声音还是神情却都没半点起伏,只是酒精加上药物产生的化学反应好似一根棍子在他的身体里不停的翻腾,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黏到一起,这种感觉就好比把一个人从中间切开分成两半,虽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指关节也被自己捏的噼啪乱响,意识也有点模糊,但他却又能很清楚的看到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好几辆纯黑色汽车,也能听到旁边那支人类嘴里语无伦次的喊着一些诸如“陆逍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唬我……你怎么了?你不要踩油门啊,再踩油门就要冲下悬崖了”之类的废话。
陆逍只好狠狠握住方向盘,用力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然后低下头摸索着去踩刹车,谁料那脚却根本不听使唤,只见他非但没能踩住刹车,反而还将油门一脚踩到了底!
“不!陆逍你快停下,你停下!”雪天路滑,山路崎岖,银灰色suv就像一头失去了控制的钢铁怪兽不管不顾的呼啸着向山壁陡峭的立交桥护栏冲去!而坐在副驾驶的少女还在拼命摇头,哭喊,请求他停车,快停车!
然而彼时的陆逍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颤着抖的双手已经无知无觉的从方向盘上滑了下去,但身体的本能却又唆使着他缓缓睁开了被汗水浸透的眼睫,因为他还想看顾小苒一眼,想看那个从来不计得失,只一心一意对他好了那么久的女孩一眼。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般清澈美丽,且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就像从前的多少次一样让人看着既心疼又满足,因为那是独属他的宝藏,谁也拿不走,谁也抢不到,这半年多来无论多晚,无论多累,只要自己回头,她就站在原地笑眼弯弯的静静守候着,就像多年前也有那样一个小女孩儿只为他哭,为他笑,陪他玩,跟他闹,说要一直陪他长大,随他变老,直至生命尽头也要一起走。
然而那只不过是童言无忌,不能当真的……
“……顾苒,”陆逍拼尽全力却只发出了细若气音地呓语:“顾苒……”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想法就是“你快跳车,跳车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接着,他就无知无觉闭上了眼,整个人像一边倾斜过去,“砰”地一声将头砸在了车窗玻璃上。
“陆逍!“顾苒崩溃失声。
但由于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刻,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只见失去了控制的越野车像个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一样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呼啸着向右侧护栏冲了过去!
他们左侧是群山峻岭的山壁怪石,右边则是隔开了山峰的护栏,只要汽车冲下护栏便是万丈深渊的悬崖峭壁……虽然护栏看似十分结实,但suv失控前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正常车辆的三~五倍,巨大的冲击波加上车子本身的惯性足以让它直接翻下山崖,粉身碎骨。
不过好在顾小苒的意识很快就回来了,女孩儿冲血的眼睛轻轻眨了下,随后,她就跟满血复活的游戏人物一样猛一下伸长了胳膊和腿,十分别扭地凭着脑子里仅剩的一点记忆开始猛打方向盘,踩刹车,拉手刹,整套动作形如流水的好似吃饭睡觉梳头发一样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