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往事中幼小心灵遭遇的难堪和绝望,饶是心智成熟如现今的陆呦鸣,脸色依旧阴沉到足以滴下黑水。
“娘子,那位居公子可会碍了您的大事?”
“无妨。”
到底是长大后的陆呦鸣,不过须臾几息深浅吐纳便将心轮倒转了百回,重新恢复成那位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家大娘子。她对略显忧色的西岐露出妩媚一笑,眉眼间尽是自信芳华:
“影狩卫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烛尘一行又是否另有目的?与其胡乱猜测答案,不如直截了当去找我那以‘正人君子’自谦的好爹爹问个明白吧!”
青瓦白墙,古柏参天,作为陆宣智日常居所的闻天斋,汇集了各地搜刮而来的怪石异花点缀墙隅,行走间别有暗香浮动生。中间穿堂两面皆是抄手游廊通向各处屋宇,寻常众多年轻姬妾最爱在此三五成群嬉戏调笑,衣香鬓影间心思别致些的还会特意浓妆艳抹华服丽冠,妄图勾到偶尔路过的家主惊鸿一瞥。
陆呦鸣是惯来于此的,她熟门熟路推开书斋的大门,独留西岐在外与那望风守门,想拦又不敢拦的陆府大管家周旋。
小小三间陋室窗明几净,须尘无染。悬梁卷帘密布,雕金炉鼎缭绕的香篆混合了满室的茶香墨香,香氛馥郁到令人昏昏欲睡。
东室正中位置摆放了独扇水墨牡丹插屏,屏前置了一张黄花梨木长条书案,案上各色笔墨纸砚俱齐,秘瓷青花瓶中插着数枝含苞欲放的新鲜花卉。
一位白面须眉的长衫男人正独自伏在桌前,身旁侍奉的年轻姬妾殷勤地献上泡好的香茶,他却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在上好的贡纸上挥毫泼墨。
兰花玉指讪讪收回了茶盏,萱草委屈地撇了撇嘴,转头收拾茶具的时候恰好瞧见了不宣而入的大小姐,不由瞪圆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美目。
“大娘子……”
“呦鸣,你怎么进来了?”
笔尖一顿,浓稠的墨汁不慎洇染了纸面,落下几滴触目惊心的污渍。陆宣智当即面露不虞,紧蹙的剑眉似是惋惜即将大功告成的佳作,又似是生气任性闯入书房重地的大女儿。
刚过而立之年的探花郎身形硕长,气韵风流自可入画。那双幽深暗邃的冰瞳仿佛永远游离在俗世之外,空寂而又虚无,偏偏一张翩若惊鸿的书生面孔总是悬挂着完美的弧角。
似笑非笑,似情非情,不知迷惑了京都多少怀春的闺阁少女。
只是陆呦鸣早就看透了对方,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就如虎狼般薄情寡义铁石心肠。只要有损利益,即使面对亲生女儿他也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我来给爹爹您请安啊,晨昏定省,方是为人子女的孝顺之道。”
陆呦鸣巧笑嫣然,如同寻常爱撒娇的小女儿般若无其事掀开红漆食盒的顶盖,用亲昵的口吻介绍那几碟精心烹制的点心:
“父亲近日上朝辛苦,这些是儿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小食。您就陪女儿一起用几口吧,莫让我的这腔孝心付水东流。”
糕点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比蜂蜜还要浓郁的糖霜味熏得陆宣智眉心虬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他讨厌甜食,几乎反感到了憎恶的地步,连每日惯例享用的茶点都是厨房特别烹饪的咸口味道。
父女俩对彼此的底线心知肚明,无言的交锋和试探在半空中摩擦出激烈的火花,唬得案旁的萱草像只饱受惊吓的小白兔,红着眼睛战战兢兢缩成了一团。
半晌,还是陆宣智率先退让了半步。他随手掷下千金之价的徽州湖笔,又草草打发走姬妾,这才百般不耐地怒问道:
“说吧,你个小娘子又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被亲生女儿用口腹之欲逼迫,饶是心机深不可测的陆舍人也觉恼羞成怒。偏偏他对这番踩着他底线边缘蠢蠢欲动的小手段没法彻底翻脸,内心由衷升起一股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女儿只想请教爹爹几个问题。”
陆呦鸣也懒怠再跟父亲兜圈子,索性悠悠取出藏于盒底暗层的咸香糕点,一边用丰盈水润的朱唇快语连珠抛出心底层层疑惑:
“一为影狩卫,二为影狩卫登门陆家,三为居家嫡长子。”
儒雅的男人收敛起几分嘴角温情脉脉的假笑,此刻那双看似风平浪静的眼眸深处孕育着摧折万物的风暴,如膺锐利的视线仿佛即将狩猎的猛禽上下打量着面前不动声色的女儿,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