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念至此处,已然是声颤音抖,惊骇不能,良久,她才不管不顾,当着李治之面,将那已然是开过封的附书拆开,再从头至尾仔细阅过,这才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治颤声道:
“先帝……
先帝是……是把媚娘赐与治郎了?
而且……而且还有意要将长孙太尉……一贬至庶?!”
她不敢相信,可又不能不相信。
手中握着着的那遗旨与附书,直如两团火一般灼烫着她的心,她的手。
李治沉默不语,可喉中却是哽咽难止。
媚娘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中泛出种种情绪:
有震撼,有感慨,有释怀,更有伤感……
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道刚强而稳健的身影……
一座如泰山般,稳稳地挡在她与李治身前,牢牢地守护着他们,不教任何的风吹雨打,落在他们身上的身影。
良久,良久,她终究不能克制这心中的千种思绪,万种回忆,呜咽一声,紧紧捏着那两封信,扑入李治怀中,与他一道无声痛哭:
天知道,天知道……
长久以来,整个大唐上下,最在意自己曾身为先帝侍人身分的,最在意自己到底配不配留在李治身边,陪伴他一生的,最在意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如何看待她与李治这段情感的……
不是别人……
正是她武媚娘自己啊!!!
……
黎明。
天边的浓黑,慢慢变薄透了起来,依稀可见些金红之彩。
李治怀抱着媚娘,媚娘抱着那封遗旨,双双落坐在殿前阶上,看着东方的日出。
良久,良久,媚娘才轻轻道:
“治郎……
你打算如何?
要将这遗旨……昭告天下么?”
李治不语,良久才似对自己说道:
“若是……若是能将之昭告天下……
那一切问题,便可立时而解罢?”
媚娘抬头,看着他复杂而犹豫的眼睛,目光中满是了解与坦然:
“可是……
如此一来,岂非如沸水之上,强压石头……早晚,还是要再度闹起来的么?
而且……
而且治郎也早说过,希望全以己力,收服整个大唐臣民之心,得掌大唐天下之权罢?”
李治沉默,良久才轻轻道:
“可若是为了你……”
“若是为了媚娘……
那媚娘希望,治郎能依着自己的意愿去行自己当行之路。”
媚娘坐直身体,坦然地看着李治:
“媚娘知道,治郎也知道……先帝是在何等的心情之下,留下这封遗旨的……
为何先帝要说,这遗旨留在惠儿手中,不教发诏,只待治郎自己察觉呢?”
李治看着媚娘的目光,有些复杂:
“因为父皇希望……朕永远用不到这道遗旨。”
媚娘点头,轻轻道:
“天下是先帝传与治郎的,而要如何坐稳这天下……
先帝该教的,该做的,都教了做了,一切只看治郎如何而已……
这遗旨,也是先帝留给治郎的一道屏障而已。
用与不用,全看治郎的心思。
而治郎……治郎是希望能够彻底不必依靠先帝之力,而好好儿地将这大唐天下,治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民归心的罢?”
李治沉默,半晌才轻轻道:
“我……我希望自己可以比父皇希望的,想到的,做得更好……这样……父皇大概会更欢喜……
我也希望,我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赢得天下臣民归心。
而且我更希望……
我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地迎你为一生唯一之妻……”
媚娘闻言,满心欢喜地依入他怀中,轻轻道:
“果然……媚娘没有看错人……
媚娘没有看错人……
治郎,你这样想,媚娘好欢喜……
媚娘真的好欢喜……媚娘看上的男人,终究还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
天下男儿,哪个不希望听闻自己所至钟至爱的女子,一句发自肺腑的赞叹?侥是李治这等机谋过人,才略无敌的人,终究也是会有茫然之时……
此刻便是如此,他茫然,是因为希望能够真正地得到自己所钟爱的女子的认同……自己所尊敬的长辈的认同……
如今,自己钟爱的女子已然有如此一语……
他还有什么可茫然的?
便是那些长辈……想必也是如此的!
于是,他的目光,渐渐平静了下来,双手,则是紧紧地拥住了媚娘,良久,他才低声道:
“媚娘,对不住你了……
只怕要教你多受些无谓之苦……无谓的等待。
虽然眼下,朕若是将这遗旨诏于天下,一切问题都立时可解……
可到底,这不是朕真正想要的结果,也不是朕之力……
朕到底还是要依靠了父皇……
所以……
所以……
你愿意等一等么?”
媚娘喜悦着,一股骄傲之情,溢于胸怀,化做颗颗泪珠,从一双明亮的乌眸中滚滚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