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懒洋洋地靠在沙丘旁,眯缝着眼听王景弘汇报,明显地心不在焉。卸下了头盔铠甲,朱棣里面只穿着一身旧袍,少了昨日的飒爽肃杀,却说不出地适意倜傥。旧袍昨日写军令被撕破缺了一个角,就那么随随便便飘荡在沙漠的风中,和朱棣脸上的漫不经心遥相呼应。
王景弘带着士兵在沙地上掘了个巨大的坑,所有的尸身都推下掩埋,又仔细搜寻了沿路四周,捡拾干净地上掉落残留的什物,一并掩埋盖好。转眼,沙漠恢复了一片黄沙,除了多了几十匹马,昨夜的厮杀战斗不留一点痕迹,仿佛浮梦一场。
莲花缓步跪坐到沙坑边,取出琉璃宝塔,嘴唇微动,念诵《地藏经》,为这些死去的蒙古士兵超度。“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多低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多悉耽婆毗阿弥利多毗迦蘭帝阿弥利多毗迦蘭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念诵中,想到人生如露,生老病死本就唯苦。征战杀伐却不停歇,生命直如草芥轻微。这些蒙古兵,一样有父母妻儿,却终于埋生沙漠。“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昨夜的战场似地狱,又似修罗场。昔日地藏王菩萨发慈悲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是人间苦难究竟何时能止?南豁,赵克,善喜,海寿,郑宗诚,那二百多名护卫和民工,人生都只走了短短一截。。。想到悲伤处,莲花不由地热泪盈眶,望出去模糊一片。
身旁衣袂一响,却是燕王朱棣一撩袍角坐在了身旁。莲花急忙拭干目中眼泪,轻轻叫声:“王爷!”
朱棣探究地凝视着她,这个小怜,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在自己搜寻沙漠一个多月后突然出现,带来渴盼已久的蒙古人的讯息;蒙古人为什么大老远地把她自铁岭掳来?索林贴木儿的驻地防守严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出来的?夜逃受伤,却有这么大队的蒙古骑兵追击;一幅沙画虽然简单却看得出胸中大有丘壑;而认识才一会儿功夫,人精马三宝就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她,究竟是什么人?自己这一注赌下去,究竟是福还是祸?
莲花被看得低下头,又轻轻叫了声:“王爷!”
朱棣眯缝着眼睛看着她,淡淡地问道:“你是谁?”,语气平淡,目光却犀利如刀。
莲花抬起头,迎着燕王的目光,轻声说到:“王爷尚在沙漠北征,民女不敢以一己琐事麻烦王爷。民女对王爷绝无恶意,待王爷凯旋,民女自当如实报告王爷,王爷如有闲暇,民女尚有数事相求。”
朱棣看看莲花,黑白分明的双眼,水波不兴明澈见底,充盈着祈求和诚恳,马三宝信她,是因为这眼睛吗?
朱棣目光中的犀利渐渐消失不见,终于弯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好!那就托你吉言,待本王大军凯旋!”
莲花轻轻拜谢:“谢王爷。”吁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脸松下来。
朱棣不知怎么,也觉得一阵轻松,停了一会儿温和地问:“第一次见到打仗?”
“是。”当然是第一次,他以为我是什么人?老看打仗?老给人追?莲花腹诽。
“第一次都很难受,以后习惯就好了。”
明明是安慰,听着却好不别扭。。。
莲花停了下问道:“王爷第一次也很难受吗?”
朱棣一楞,好像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抬眼望着远处的黄沙,好久才答道:“是,很难受。两天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
“那时候王爷多大?”
“六岁。还是至正年,随父皇去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