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4Paris

感冒中的人显然更不易被吵醒,他拿过真季的手机,刚按下唤醒键,一眼就看见了屏幕锁定时的推送窗口,正正好也是这条新闻,但比他那条更新,已经具体到了遭遇袭击的具体地点和规模。

忍足侑士深蓝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巴塔克兰剧院百余人质惨遭射杀。

他相信自己不可能记错,迹部景吾刚才提到的正是这家剧院。

既然当晚有演出,剧院的人群密度一定相当高,无怪乎恐怖分子会选择此处放枪扫射。怪不得巴黎十一区如此之大,迹部景吾刚才的口气中就隐隐有了些希望渺茫的意味。扫射的枪口可没有眼睛,一旦恰巧被击中,又被围困在剧院内不得救治,基本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此刻所能祈求的,竟然只有最飘渺的幸运了。

因为长时间没有输入解锁密码,屏幕又再度暗了下去。

直到瞳孔中映入一片黑暗,忍足侑士才僵硬地又再度按下顶端的按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脑中也是一片空白,花了近十秒深吸一口气,勉强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就算平时的思维再冷静,他都没有如此真切意外地直面死亡。

比之母亲忍足和美八岁就成为孤儿、自幼在外祖父家尴尬度日、疼爱她的养父母意外离世的坎坷人生,如胶似漆的父母虽常把他这个儿子当做“第三者”,却也因他们深挚的感情,给了他一个亲和自由的家庭环境。他所熟悉的不过是频繁搬家造成的陌生与疏离,使得他能以冷静理智的态度与周围的人与物划定安全距离,以最快的速度顺利融入新环境。

但这一切不过生的方式,现在他所面对的,是他以为上了大学,成为医学生后才会终究熟悉的——死亡。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早就预料到未来将有的适应过程,并且很相信自己的能力,但并不是现在。

况且梅垣清和与赤司真史不仅是真季的父母,还是他从小熟悉的长辈。

他看到真季又在她软绵绵的枕头上轻蹭了一下,虽然呼吸有些不顺畅,但睫毛一动不动,眼球也一片安然,显然睡得正熟,暂时不会醒来。她睡觉时的小动作并不太多,整个人乖乖地陷在床里,如同襁褓里初生的婴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会是最后的美梦吗?

他所熟悉的是个永远快乐地云层中漂浮的少女,她总是能为所有的不开心找到替代的条件。忍足侑士以前曾认为真季是个薄情的人,没有谁能留住她的脚步,就算是父母也不能影响她的选择。但事实证明她也会执着于某种感情,会为那一瞬间的极致魅力而停留在竞技场上。

所以在赤司真史回来的这一次,她没有对母亲恋情的抉择发表任何意见,且几乎认死理地将这当做是“他们的事情”。他就隐约察觉到,真季的确不愿意将自己的感情绑定在父母身上,但却不仅仅是因为要追逐绝对的自由,或许还是想避免让自己成为负担。

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或许是这剂重药足够刺激,忍足侑士一瞬间也抓住了昨天那丝转瞬即逝的模糊感觉。

他在真季试穿第一套衣服时,所闪过的那个奇妙的反应方程式。

她包裹在那层叠严密的长摆裙里。

——如同不肯示于人前的私藏珍宝。

可她会在死亡的重锤下被迫坠落,然后轰然碎裂吗?

忍足侑士克制住不断升腾的残忍念头,总算是重重地在真季的手机屏幕上输入了解锁密码。真季知道他喜欢用忍足惠里奈的生日做那些不算特别重要的密码,还有几次在他面前就大喇喇地解开了。因为惠里奈比他大了四岁,身边的同龄人很少会知道大学生姐姐的生日,所以比用自己的生日安全多了。

而真季的锁屏密码是——1015。

正是忍足侑士的生日。

按照真季的解释这是完全受他启发,她得意洋洋地说这也很少会有人猜得到的,且根本不会遗忘,避免出现有朝一日脑子不清楚,一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密码,发生像她以前在帝光的后桌那样惨遭强制锁机的蠢事。

顺利解锁之后,当先看到的居然就是用作背景的小姨梅垣清和的照片。

梅垣清和微微垂首,错落的额发勾勒出古老物语的诗意,无悲无喜的眼神却折射着令人心驰神往的极致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