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中恨意弥漫,“这地方的一草一木皆是我亲手栽种,这地方的灵妖皆是我亲自筛选,他们用心修炼,诚心向仙,结果呢?”她仰天大笑,笑声充满了嘲讽,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看看他们向往的神仙是什么样子吧!和屠夫和刽子手有何区别?”笑声渐渐收敛,话语冰冷入骨,“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她手握长箫,杀气弥漫,“为什么不是你?”
男人冷声:“我奉命除妖,有何过错?你若不服,可以与我再战,你若不能胜我,便要由我处置。”
说话间,也亮出了武器。
长箫与长剑交战在一起,凌厉的光芒划过夜空。夜风盘旋,尘土飞扬,激扬的剑气中,羽毛被扫落在地,羽毛中的元神被剑气所伤,疼痛难忍。他“看”到重伤未愈的她拼命催动术法,他看到她衣襟上染上越来越多的血迹,他看到她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远方飘去,那支须臾不离身的长箫坠入河中……
他该拼命地去救她的,可此时的他,身心被恐惧紧紧攫住,他怕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向远方坠落,看到一条长龙倏然飞去,把她卷走……
不!他在心中咆哮,手指痛苦地抓着头发。
她说,你去找回你自己。
她说,你来了,又能做什么。
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她不要他为她牺牲,她养他、护他、珍视他,哪怕自己深陷危难,也不愿他有丝毫涉险。
她待他如此,而他,又做了什么?
从未有任何一刻,让他如此清楚地看到自己,如此卑怯懦弱的自己。
从此,心中再无安宁。
从此心魔滋生。
他踏上寻找她的慢慢长途,心魔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痛悔,自责,思念,终至无法忍受,某一个雷雨交加日,他突然发狂,疯狂地撕裂了自己的元神,把自己最痛恨的部分撕裂了出去。他不知道,被他驱逐出去的心魔,一部分成了恐惧的化身,一部分成了梦国的囚徒……
他想救她,可彼时他尚是一只修为不足鹤妖,要从一个不见面就能把他压得死死的天神手中救出她谈何容易?
剔除心魔后的他虚弱至极,险些活不下来,可也从未有过的心神明澈,心志坚定。
他想到她竟然是一名神女。
是的,哪怕她失去了记忆,那浑然天成的超然气度,依然让人仰望拜服。
他想,至少这个身份可以保她性命无忧,他只要打听出她在哪里,总有一天,他会走到她身边,他们会再见面。
他终于打听到了那个天神的消息。
那人原是一名战将,后来继承了父亲的水君之位。彤冠顺着巨龙离去的方向一路北行,来到那人所辖制的水域。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灵鹤,在此地落脚,伺机而行。
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有找到机会潜入水宫,却先见到雁菡从水宫逃离出来。
那时,一向平静的水域突然波浪翻滚,惊涛怒吼,百丈水柱腾天而起,倒卷半天烟云,排山倒海一般,把两岸的生灵惊得瑟瑟发抖。
他看到水雾迷离中冲出一个人来,她浑身浴血,飘飘摇摇,眉宇间一朵莲花鲜红如血。
他箭一般飞到她面前,急道:“主人,快上来,我背你走。”
女子倒在他的背上。
他驮着她拼命地向南飞,不眠不休,昼夜不停,最后终于力竭,落在了一处海岛上。
海水浩瀚深蓝,海岛静寂,风中带着咸湿的气息,沙滩雪白细软。
他把她轻轻地拥在怀中,唤道:“主人,主人,我们到安全的地方了,这里是海神的地界。”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景象,眉宇间一丝淡淡的释然,微微而笑,“终于解脱了。”
她招来雨露,洗去身上的血迹,然后闭上眼,进入冥思。
她似乎伤得很重,彤冠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同,可她并没有讲起自己的经历,他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