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八章

“白羽,上来。”

沈星辰收起折扇,轻轻点了一下白羽的名字。

白羽有些局促地走上戏台,站在了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师姐身旁。

“跟着我的节奏,走一遍最基础的麒麟步。”

沈星辰在前面走,脚步极轻,却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无形的节拍上。

白羽想要模仿,可一迈步,整个人的重心就不可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没有了现代编舞里那些酷炫的跳跃,这种平地慢走反而更考验核心。

苏凡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清茶,安静地看着台上的教学。

他虽然不参与这场音乐剧的演唱,但他今天要负责纠正这群孩子的眼神。

“白羽,你的眼睛在乱看。”

苏凡放下茶杯,声音在戏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传统的戏曲讲究神聚于眼,你的眼里没有故事,看观众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空气。”

“想象你面前站着你分别了十年的爱人,或者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白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少了一丝浮躁,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专注。

就在师徒三人围着戏台进行严苛训练的时候,林天已经让音响师在后台调试好了设备。

没有浮夸的合成器音效,只有一架纯手工制作的古筝,和一架西洋的大提琴。

一中一西,一高一低,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乐器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沈星辰重新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一束淡淡的追光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去拿麦克风,而是直接凭借着完美的肉身共鸣,在这座古老建筑里唱响了第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不是纯粹的京剧唱腔,也不是大白话的流行歌曲。

那是被凌天娱乐彻底打碎、融合了现代流行弱声技术的全新国风大戏腔。

声音空灵得像是从九天落下的月光,却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厚重历史感。

老戏园子的房梁仿佛都在随着这个高亢的音节,发出极其微弱的物理共振。

台下的三十个练习生,在这一刻彻底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林天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这里了。

流行会过时,流量会枯竭。

但这种将传统文化的骨肉,硬生生揉进现代音乐里的降维打击。

才是凌天娱乐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终极底牌。

在这个充满快餐娱乐的时代里,他们正在用最慢、最笨的方式。

在这个百年戏台上,为华语乐坛点燃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国风明灯。

那座百年老戏园子里的青衣余音,还在三十个练习生的脑海里久久盘旋。

但林天甚至没有留给他们换下练功服的时间。

大巴车再度启程,在暴雨如注的清晨,停在了一个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里是帝都客流量最大、也是节奏最令人窒息的通勤中转站——西单地下通道。

清晨七点半,正是早高峰最疯狂的时刻。

成千上万穿着雨衣、撑着雨伞的上班族,面色紧绷地在通道里行色匆匆。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噪音。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包子的香味、劣质雨伞的塑料味,以及独属于大都市的冷漠。

大巴车的车门打开。

三十个练习生被毫无预兆地推下了车,站在了冰冷的通道入口处。

他们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甚至连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都没有。

林天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的黑色雨伞,站在台阶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是你们成团出道前的最后一轮公开考核。”

“我不要你们面对那些会为你们疯狂尖叫、自带滤镜的死忠粉丝。”

“我要你们去面对这群为了生活奔波、甚至连看你们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的普通路人。”

白羽站在最前面,看着眼前那如潮水般涌过、却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的人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但在这里,在最真实的生活洪流面前,他们连一朵不起眼的水花都算不上。

“星辰,给他们起个调。”

林天扔掉手里的烟头,淡淡地下达了指令。

沈星辰没有上前,她只是靠在一根冰冷的承重柱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微微闭上眼睛,喉咙里溢出了一段极其干净、没有任何伴奏的简单旋律。

那不是需要炫技的华丽高音,而是一首古老的、充满诉说感的民谣。

声音顺着狭窄的地下通道传开,却迅速被密集的脚步声和嘈杂的谈话声无情地冲散。

路过的上班族们偶尔转过头,用一种看街头流浪艺人的冷漠眼神,扫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们便毫不留恋地继续向前疾行。

没有人为他们驻足。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在通道里素颜唱歌的女孩,是如今红透半边天的华语乐坛天后。

白羽死死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了这场考核的残酷之处。

他们必须要用最纯粹的人声,在没有音响放大的情况下,把这群冷漠的灵魂强行留住。

“唱!”

白羽跨前一步,用尽全身的力量,接过了沈星辰留下的那段旋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微微的发颤。

但他用在武侠剧组里练就的那股狠劲,死死地压住了呼吸的频率。

其余的二十九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跨前一步,加入了这场毫无掩饰的街头和声。

没有修音,没有电音,没有伴奏。

三十个年轻人的肉身共鸣,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轰然撞击,爆发出了一种极其原始的生命力。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破雨伞、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普通大叔,缓缓在通道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拿出手机拍照。

他只是把手里那兜刚买的煎饼果子往提包里塞了塞,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箱包和雨伞上的水珠顺着他的裤脚滑落,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