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不错,竟不自矜自己是前朝的忠义望族出身。”
佟正钊心想,按照原来明朝灭亡的时间推算,离本朝望族变成前朝望族也只剩五十八年了,我为我的个人奋斗担忧都来不及呢,哪里还来得及考虑前朝的历史进程?
“太祖爷当年下旨征召的蒙元将臣可多了,其中多的是屡征不应的义士望族。”
佟正钊淡淡道,
“譬如写《水浒》的施耐庵,和刘伯温还是同榜进士,也是照样屡征不应,他还在《水浒》里讽刺红巾军呢,这都不值甚么。”
“不过要是因此就断定施耐庵忠于蒙元,那可是太冤枉他了,若是依照这个逻辑推理,那努尔哈齐的祖父和父亲也都为我大明忠义殉身,难道就能因此断定,这建州女真一定世代忠于我大明吗?”
薛文贞笑道,
“我不过因为我兄弟随口夸一句,倒引得你说出这许多话来。”
佟正钊也笑道,
“爱国的话还是先说了的好,免得薛姑娘在心里将我和我家一并斥为汉奸。”
薛文贞笑了一笑,道,
“我知道,这逻辑在大明不通。”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只是我自己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佟正钊觉得薛文贞果然还是小孩子,故而笑着劝慰道,
“我兄弟要是被捉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不过人没事就好,我二叔说话一向算数,往后你教你兄弟再莫要冲动就是了。”
薛文贞仰起头,看着顶上的斗拱梁枋道,
“你道我兄弟为何与秦王府手下之人起冲突,甚至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红灯笼中的灼灼火光跳进了她的眼中,连面上细细的绒毛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日我们兄妹二人甫至此处,便见秦王府手下之人正迫得一穷苦小民强签借据,说是那人赌输了钱,必得签了那赌场放的贷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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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借据写着欠银百两,每月偿利六分,那秦王府的手下还朝那穷苦小民大肆叫嚷,侮言辱骂,教那人若不能抵债则要折卖他的妻女来还。”
“可是太祖爷在《大明律》中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者,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且每年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杖一百;若因欠私债,而将人之妻妾子女准折抵还者,杖八十;若欠债之人不愿准折而强夺者,加准折罪二等。”
“我兄弟当时先用《大明律》中律条与其理论,不想原来这大明除了蓟镇这一处,其余地方竟已不将太祖爷所定之《大明律》放在眼里。”
“我当时见那秦王府的人如此跋扈,心道不妙,刚上前劝了我兄弟几句,那对面几人竟朝我口出秽语,我兄弟一时情急,这才动手打了人。”
佟正钊心下恻然,暗道这薛氏兄妹真是来错了地方、生错了时候。
他二人此番要是去的是北直隶肃宁县,或者能在天启、崇祯年间的米脂县为穷困之人挺身而出、仗义执言,那魏忠贤就不会因为欠坊间赌债而弃妻卖女,最后不得不自阉入宫,那李自成也不会因为欠举人艾诏的债而被米脂县县令晏子宾戴枷游街,最后不得不背井离乡,揭竿起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