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了,像人命、强盗、诉贪官等重案,百姓可不拘日起诉,但海瑞当年也就三、五日才准一、二状,其余都下批府县,根本不是海瑞亲自审问的。”
“而且罢,就是海瑞巡历下属府县那会儿,江南百姓顶多也就是越级上诉比从前方便一点儿,诬告也是要判重刑的。”
“大多数案子闹到最后,终究还是上诉百姓所属的府、县官出面调停,但纵使如此,海瑞依旧被江南百姓称作为‘海青天’。”
佟正钊疑惑道,
“那照这么说,咱们大明大部分官老爷定期坐衙的时日还不如海瑞多?”
佟正则笑道,
“当然了!比如像咱们万年县,旧例是农闲时节,知县老爷每月一般会在三、六、九日坐衙处理词讼放告,至于农忙时节,少则止讼三、四个月,多则止诉半年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发生了强盗、人命这样的大案,知县老爷也顶多发几道指令,申明要缉拿案犯,像验尸查案这种具体事项,都是底下的佐贰官、捕皂和仵作在处理。”
“所以啊,反正只要不是有人举兵谋反、自立为王,咱们县衙的讼狱都是咱爹一手包办,今年县里这么多流民,这衙门的讼状肯定也堆得跟小山一样,你说咱爹开春哪儿会有片刻清闲?”
佟正钊又疑惑道,
“那知县老爷素日不管诉状、不坐衙理案,那这县官平时都在干些甚么呢?”
佟正则往灶里塞了根柴禾道,
“还能干甚么?当然是绞尽脑汁地捞钱收粮了。”
“朝廷早有规定,‘外官考满到部,行户部查勘钱粮,完过八分以上者,方准考满,不及分数者不准’。”
“咱们大明外官考满是九年,也就是说,如果知县老爷只闷头处理百姓诉讼的话,就算他兢兢业业地在任上干满了九年,辖内百姓也对他交口称赞,但若是钱粮收不上来,他在百姓中间的口碑再好,也照样升不了官。”
佟正钊心下唏嘘,
“那这对一心为民的县官也太不公平了。”
佟正则笑道,
“二哥,你的心也太善了,依我说,知县老爷一直不坐衙才好呢,这乡里的刁民多得很,你越是纵着他们,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
“就算咱们知县老爷天天坐衙,他们也不会想着知县老爷的辛苦,反而觉得官老爷们享朝廷官俸,听诉理讼乃理所应当。”
“要是知县老爷判得不合他们的意了,他们说不定还反过来诬陷县官欺压良民呢,还不如就让知县老爷每月止见百姓两、三次,开口就是一槌定音、不容更改。”
“这样一来,那些乡里的刁民反而恭恭敬敬,一上衙堂就叩头不止,满口称颂‘青天大老爷’呢!”
佟正钊闻言,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他到底先在上辈子做了二十年文明社会的公民,这辈子忽然就成了连诉讼权利都严格受限的屁民,心理落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嗳,三弟啊,话不能这么说。”
佟正钊拉着风箱淡声道,
“咱们在知县老爷眼里,和乡里的百姓大约也没有甚么两样。”
“万一以后咱家出了点儿甚么事儿,咱爹也要忍着等到县官坐衙,也要恭恭敬敬地在衙堂上磕头称爷,到了那时,难道你也以为咱爹是蹬鼻子上脸的刁民吗?”
佟正则哈哈笑道,
“不会有这一天的,只要咱爹在衙门里有这份差事,无论谁来当这个‘知县老爷’,要求着咱爹替他办事儿都来不及呢,哪里会纵容旁人欺负到咱们佟家头上呢?”
佟正钊好奇道,
“哦?那咱爹一般都要替知县老爷办些甚么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