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辽东军中救死扶伤的医官都是按照这样的逻辑去判断病人的病情,那我倒是理解李成梁对建州女真的一再退让了。”
“倘或努尔哈齐得了李时珍的《奇经八脉考》,再用此书向辽东军民宣传中医经脉之说,使得人人畏战怕死,不敢冲锋在前,那我大明之九边雄军,岂非不战即溃?”
薛文质怔愣片刻,尔后道,
“左右治骨痿不用针灸,佟兄的这番话……”
薛文质犹豫了一下,继而道,
“还是不要外传得好。”
佟正钊笑着问道,
“这是为何?”
薛文质淡笑道,
“大旱之后必有瘟疫,城里的医馆、药铺都指望着这时候赚钱,俗语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佟兄一片仁慈心肠,何必要无端绝人生路呢?”
薛文贞赞同道,
“就是,我是女子倒也罢了,可这世间有许多郁郁不得志的男人,身无功名,又没有一技之长,只好自学医典,做个乡村大夫混口饭吃。”
“这些人本身并无恶意,何必非要一棍子打死呢?再者,除了中医,你能为大明百姓寻到更好的治病法子吗?”
“百姓看病,不过是为了图个心安,图个‘自己可能还有救’的希望,哪里会像你一样讲求中医治病的逻辑呢?”
“《论语》中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便是这个道理,你且想想,倘或天下百姓甫一得病就笃定自己无药可医、必死无疑,那这些人联合起来,抑或受白莲教蛊惑,岂非又是一支‘红巾军’?”
“咱们大明的聪明人千千万万,上至皇帝内阁,下至举人进士,你以为真的无一人看出中医行医的逻辑漏洞吗?”
“可为甚么咱们大明上上下下的聪明人都对中医的好坏缄口不言?因为中医不但给了那些乡村大夫和得病百姓希望,还为庙堂朝野创造了一个稳定而平和的环境。”
“你既然聪明地看到了大明百姓不能察觉的罅漏,又何必不怎么聪明地贸贸然去挑破那层窗户纸呢?”
“你瞧那李时珍现在在南方出了好几本书,咱们大明会有哪个人不识趣地凑上去问他为甚么离开太医院吗?”
佟正钊微微发愣,他还真没想到这明朝人笃信中医的背后有这么多不可明说的原因。
薛文贞最后叹气道,
“你要是一直这般洋洋自得地自作聪明,把其他人都当作不开眼的傻子,我……我还真就不让你去见秦王了。”
佟正钊闻言忙道,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心里清楚,要说聪明,这天下比我聪明之人数不胜数,我又哪里会洋洋自得?”
薛文贞睨了佟正钊一眼,见他面色发紧,似是心里果然着了急,这才抿嘴笑了起来,
“我是怕了你了,秦王虽出不了府,但他绝不是个听之任之的愚笨蠢人,你要是以为秦王不沾俗务就能看轻了他,那可真是要给自己惹祸了。”
一旁的佟正则闻听此言,立刻开口帮衬道,
“薛姐姐,我知道亲王藩邸都能收到朝廷的邸报,藩王宗室虽不理政事,但对朝中动向却是了如指掌。”
“这回秦王一下子要面见那许多人,薛姐姐是不是听到了甚么风声,比如秦王如果看重了某个能人,想将其收为己用,便一定会考察此人对某件事的态度……”
薛文质笑着接口道,
“却也没有你说得这般郑重其事,不过我们兄妹觉得,现下有一件事,秦王一定会着意问上一问。”
佟正则侧头问道,
“哪件事?”
薛文贞微微笑道,
“自然是国本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