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立刻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万历帝见状,不禁冷笑一声,道,
“这儿又不是慈宁宫,你躲闪甚么?”
众人皆知王恭妃当年之所以能获圣宠,乃至诞育皇长子,是因为皇帝有一次去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时,恰巧是当时在慈宁宫中为宫女的王氏为皇帝端了水净手,皇帝一时兴起,这才导致如今的许多纷争。
万历帝这般语出讥讽,那宫女自是愈加沉默着不敢抬头。
万历帝又看了她一眼,将手从水盆中猛地抽出,拿起一旁的干布巾擦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了水盆里,
“摆膳罢!”
一屋子伺候的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万历帝搀扶着小内侍的胳膊在餐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张诚领着捧膳太监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食盒由黄绢盖着,上面撑着一把小曲柄黄伞和十个金铃铛,一路走来,摇曳作响,这样可以防止鸟雀沾污了食物。
太监们低头捧着食盒送到皇帝面前,为了防止呼出的气影响菜色,伺候用膳的太监一律都要用头巾将口鼻遮住。
因此万历帝抬头看去,除去专门用来试毒的尝膳太监,一整个桌边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奴才。
午膳自是按宫例摆了满满一桌子。
只是万历帝刚议了一上午的朝政,再加上天气暄热,咽喉又上火,他只用了一小块奶皮烧饼、一碗锦丝糕子汤,搛了几筷糟瓜茄、玉丝肚肺,便放下了筷子。
“撤罢。”
万历帝淡淡道,
“朕要歇一会儿。”
张诚看着一桌子的菜被满满地端上来,又被满满地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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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开口劝皇帝再进些别的,又思及四公主刚刚薨逝,皇帝胃口不佳,恐怕听不进自己的话,便也歇了这心思。
万历帝用完膳,又净了一回手。
这回端水的换了个内侍,同皇帝新宠的“十俊”一样眉清目秀。
万历帝却看也没看一眼,兀自洗完了手,就打发人出去了。
“张诚。”
待屋里其他的宫女太监退了干净,万历帝又开口道,
“慈圣老娘娘可有甚么话没有?”
张诚忙上前一步,在皇帝面前跪下,
“老娘娘并没有甚么话。”
张诚伏下了身,
“只是安慰了王恭妃娘娘几句,中宫娘娘领着宫里其他诸位娘娘去请安时,慈圣老娘娘又留了诸位娘娘一会儿,陪着王恭妃娘娘用了膳,又唤来在四斋伺候的伶官听了几出戏。”
万历帝听了,只是淡淡道,
“难得她能正大光明地点一回戏。”
张诚忙回道,
“诸位娘娘自是紧着慈圣老娘娘先点,哪里有人敢逾矩?”
万历帝“哦”了一声,道,
“王恭妃同朕在一起时也是事事都让着朕,朕同她看了好几回戏了,都没见她主动点过一出。”
万历帝顿了一顿,又问道,
“不知这回她点了出甚么戏?”
张诚忙道,
“是马致远的《邯郸道省悟黄粱梦》。”
万历帝淡淡道,
“这出戏倒点得极巧,朕听说,《黄粱梦》这出戏,外头的戏班一般都是不唱的。”
“前头热烘烘唱得一世荣华富贵,最后陡然醒来只是大梦一场,戏班都嫌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