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小郎意气用事,走路都带着风,他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像极了他的霸气脾性。然而,立在原地的何戟却并不生气,至少别人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异常,相对于金戈铁马的崔三郎,他身上更多一种处变不惊的隐忍和成熟。
张精文看着这乱作一团粥的局面,丈二摸不着头脑,怎么表哥和老师,都同时喜欢上姐姐了呢?
刘夫人并刘吟雪到张府的时候,还不到晌午,这意思就是要留下来吃午饭了,崔氏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她听见丫鬟来报张星月事的时候,反应很淡,只露出个颇为阴冷的嘲笑。一旁的张精武却暗暗记在了心里,想不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妹妹,布置容貌出色,心计也十分了得,不然怎么惹得那么多出色的郎君为她争风吃醋!
刘吟雪是刘宫正晚年得子,虽然是个姑子,培养起来却完全不输世家小郎,因此她待人接物完全不扭捏,张星月看着倒透着几分英气。她来张府做客,却也不是空手而来,宝蓝和崔氏禀道:“···刘夫人带了许多东西来,拇指大的榛子、烩好的漕河驴肉、半个手掌大的狗头枣,都是过年要备的东西,听说夫人信佛,还请了一尊雕宫精湛的满金星小叶紫檀佛像···”
崔氏笑着道:“吟雪是个有心的,听你母亲说你原是个有慧根的人,那下次佑民寺做佛事,我便派人接上你可好?”
刘吟雪也不推辞,爽然清脆应道:“能陪姨母一同礼佛,是吟雪前世修来的福分,吟雪不胜欢喜。”
刘夫人在花厅里喝茶,宝蓝便领着张精文几人来了,王之槐还未相过姑子,对此十分好奇,特别是看张精文从早上就开始窘迫的模样,更加要拉着何戟去凑热闹,何戟有些无奈,可惜涵养太好不忍拒绝,只好陪着众人饮了一肚子茶水。
算算时间,自上次在舅舅家彼此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过去六个年头了。张精文并刘吟雪早已不复当初幼稚模样,张精文自不必说,刘吟雪看他,果然如母亲说的眉清目秀、风姿卓卓。
她听说张精文考取了国子学,十分高兴,兴致勃勃地问他考的是什么题目,张精文又是如何作答的。
张精文道:“四书考的《孟子》和《中庸》···”其他的却不愿多说了。
刘吟雪像是早就料到般:“《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之道,其所以见知闻知者,可得而论欤?《孟子》又言,伊尹乐尧舜之道;《中庸》言,仲尼祖述尧舜,夫伊尹之乐,促尼之祖述,其与知闻知者抑有同异欤?请究其说……是考了这个题吧,你是怎么破题的呢?”
她竟然已经看过考题了,这下就连闲坐无事的何戟都有些吃惊。张精文被她一双雪亮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胡乱答道:“尧、舜之道,既是盛世。孔圣人得之为辛。”
刘吟雪皱了皱眉,好像不太满意,又问:“那尧舜之后的盛世,亦是不差的。难不成只是尧舜之道可取?主考官要是这样问你,你该如何回答?”
张精文满头大汗,今年入学的题目本来就比往常难些,她又如此吹毛求疵,如何招架得住!只能求饶一般看向旁边的王之槐,王之槐自认自己是顶不住刘吟雪的,转过头当没看到。他只好一双眼睛又转向自己的老师,样子十分可怜。
何戟本来是不想帮忙的,见张精文手足无措地被个小姑欺负,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伊尹乐尧舜之道,本心之有德,而穷达同一致也。尧舜之道是圣人都想达成的,不过只是达成大道的方式不一样罢了,本都是尧舜之道的。”
刘吟雪有些惊异,随即也起身福道:“适才郎君所辩,倒同国子学后来张贴的范例有异曲同工之妙,敢问您是···”
何戟只好自报家门:“在下不才,荥阳何氏,这道题正是在下所出!”
刘吟雪惊道:“你是何戟,何艳生?!”她知道今年张精文要考国子学,特地找了他们入学的考题看,当时觉得这道辩题自相矛盾,要回答满意颇要下番狠功。等到国子学的范例张贴出来,她又特地去拜读了,十分欣赏何戟的文采和见解。本以为学问如此好,该是个中年大夫才是。没想到,站在她面前的的少年清雅如斯,虽然清瘦,个头却显得高挑。
何戟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刘吟雪就如获至宝:“我拜读您的范例,可是十分欣赏的!后来我又去寻了您当年入学的文章,无不精妙。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她十分高兴地搓了搓手,“我看到题的时候想的是另一种破题法,可不如你的精妙!哈哈……你可要好好与我细说,那篇范例里我还有些地方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