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王尚书寿辰,微云与陈氏出门,竟然碰上了神隐的谢翰林。
谢翰林为了纳不纳妾与陈氏生气,微云都替他脸红。不过这次谢翰林倒像是铁树开花,临老了非要追求真爱,竟然不肯屈服。
陈氏一直冷笑:“他要闹随他,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与他同年的进士都做到了一品大员尚书的位置,就他还在翰林院侍讲的位置上,呆了整整十年,我都替他羞愧。”
陈氏嘴上骂着,还是拨了一辆马车给谢翰林,她冷冷道:“若不是为了微云婚事,我一定会让老东西徒步去尚书府。”
尚书府门庭若市,灯火辉煌。
王夫人身旁站着一位女子,身姿婀娜,清丽可人,凤目含笑。
微云心中暗暗诧异:阿兄谢如渊替王尚书府引荐花家不过半月,花婉婉竟然能站在王夫人身旁,与她极为亲昵。这番本事,可不容人小觑。
陈氏心直口快,已经问了出来:“王夫人,站在你身旁的女子,我竟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家千金呢?”
王夫人笑道:“我没有福气,哪里生的出这么蕙质兰心的女孩。她是花家的小姐,是我邀她来府上做客的。”
“花家,朝中官员可没有姓花的,莫不是商户花氏吧?”女眷中一位夫人失口喊道。
屋内顿时嗤笑声不停,细碎耳语不断。
花婉婉脸上闪过嫉恨,却瞬间恢复了不卑不亢、清高孤傲的模样。
王夫人笑道:“婉婉聪明伶俐,我心里十分爱重她。过些日子,我打算收她做义女。”
笑声收起,女眷们都怔住了。这花婉婉何德何能,竟能得王夫人如此力赞?
女眷收敛心思,面上笑意和煦,均恭喜王夫人眼光如炬,能得到如此乖巧伶俐的义女。
花婉婉唇角含笑,眼里的傲然,都化作了一片春水,碧波荡漾,显得愈发的从容自得,气度端方。
室内言笑晏晏,宾主相得。
花婉婉俯身在王夫人耳畔说了些话,王夫人轻拍她的手,眉目慈和。过了一会儿,花婉婉悄然地退下,微云找了个借口,离席跟去。
一路穿花拂柳,路过一片蔷薇花圃,微风袅袅,层叠花瓣被吹得摇摇晃晃,随风而舞。
又过了一道花枝缠绕的月洞门,粉色小花缀在绿叶中,可爱怡人。
微云在月洞门下等了一会,听到屋门关上,才蹑着脚步进去,躲入花丛后的红漆窗下。
屋内花婉婉柔柔的声音传来:“朗之哥哥,你身体刚好一些,莫要急着出去。”
王朗之笑道:“婉婉,多亏你治好了我。一想到前些日子,我半步都出不得门,见不得光,顿觉后怕。若是此生我只能躲在见不得人的屋中,可不是要郁郁而亡么?说来也奇怪,我到底得的是什么怪病,一见到自己影子,我就头疼欲裂,难受至极。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御医,竟都没用。”
花婉婉轻轻道:“这世上哪有见到影子头痛的病?不过是朗之哥哥多心,臆想罢了。我不过是略通歧黄之术,正好会些安神凝气的偏方,对上了朗之哥哥的病症。我……我哪里比得上御医呢?”
“不,婉婉,你是我见过的……最为特别的女子。”王朗之深情道。
沿着细小的窗缝,勉强可以辨出王朗之捉住了花婉婉的手。花婉婉并未拒绝,只是目含柔情,淡淡而笑:“我不过是商户之女罢了,哪里特别?”
花婉婉低下头,语气自怜:“罢了。”她语气欣然道:“我今日见到了朗之哥哥的未婚妻谢氏小姐呢,她是位清秀知礼的女孩,朗之哥哥真是好福气。”
王朗之有些痛苦,忍住深情:“婉婉何必提不相干的人,她不过是一块淤泥,而你是那月中仙子。你可知……可知我……”
花婉婉娇羞别过头,柔光浅浅。她抽出自己双手,柔声道:“朗之哥哥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屋门打开,微云埋下头,在花丛后一动不动。
等到花婉婉身影走远,微云听到王朗之喃喃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能写出这般诗句的女子,这世上能有几人呢?哎,婉婉,婉婉。”声音怅然至极,竟似痴了一般。
微云趁着无人,出了月洞门,回了室内。谢氏嗔怪地用绣帕抹了抹她的汗:“去更衣怎会这么久,莫不是去贪玩了吧?”
微云绕着她臂膀,撒娇道:“还是母亲懂我,路上看到一只蝴蝶,忍不住扑了几下,竟误了时辰。”
谢氏边走边笑:“闺阁女眷都去了水榭长廊,你与我同去,凑个热闹。听说花家新出了什么‘麻将’的东西,十分有趣,我们也去学学。”
“好啊。”微云将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挽着陈氏道。
水榭幽长,潇湘竹帘遮挡了热气。丫鬟摇动三片木头椽子制成的风叶,底下放着冰水,凉气随着转动的风叶送出,清凉至极。
一路可听见“哗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
王夫人笑眯眯道:“糊了。”
一群人恭维:“王夫人今日鸿运当头,当真好福气。”
不远处,一群闺阁千金围着花婉婉。等微云走近,花婉婉轻轻扫了她一眼,有淡淡的不屑与嘲弄,然后移开。
方才这群官宦千金都瞧不上她商户之女的身份,此时倒是打得火热。
花婉婉掩住目中得色,清清道:“除了面膜,我偶然还看了几本古书,得了一套保养的手法。若是净脸前,跟着做一做,不仅能使肌肤细腻,还能减少皱纹呢。”
“快教我们。”有小姐已经迫不及待。
花婉婉一笑,伸出纤手,做了一遍。微云瞧着,像后世一些美容的手法。
花婉婉豪不藏私,又不提要好处。一时之间,诸位小姐都白白受了她恩惠,拿人手短,众人都不好意思再冷落花婉婉了。
笑闹了一会儿,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摇了摇绢扇,慵懒道:“夏日炎炎,也忒过无趣了,不如来作诗游戏吧。”
工部尚书千金道:“不如请人抄录下来,说不准我们日后也能流芳百世呢。”
礼部侍郎家的小姐哂笑:“就你主意多。”
微云道:“那我为众位姐妹抄录吧。”
礼部侍郎小姐道:“微云妹妹不单要抄录,还要负责出题呢,如此才公平。”
众人道:“说的即是,素闻谢翰林习的一手好字。微云妹妹耳濡目染,不学以能,我等也正好见识一番。”
微云掩唇:“姐妹们都懂我,知晓我才疏学浅,让我胜任抄录之职。我不擅作诗,出题倒可勉强胜任。既然如此,我就洗耳恭听诸位姐妹的惊世之作了。”
工部尚书千金吃吃笑道:“就你促狭。”
微云铺开宣纸,挽袖执笔,凝眉苦思,叹道:“以往姐妹们多以草木入题,如今我们不如另辟蹊径,吟诵美人如何?不消哪个朝代,是何身份,只需切题即可。”
众人笑道:“此题新颖,别具一格,甚好!”
礼部侍郎家的小姐点头:“免得有些人拿陈年旧稿充数。”
工部尚书千金朝她做了个鬼脸,引得笑声一片。
水榭长廊上微风习习,不时有酸梅汤、玫瑰露、金盏菊羹、葡萄酿呈上。
诸位闺阁千金抿唇苦思,揉头冥想。
正打着麻将的一群夫人好笑道:“也不知这些调皮促狭鬼又闹什么幺蛾子呢。”
王夫人和蔼道:“随她们闹,我就喜欢听她们的欢笑声。”
礼部侍郎小姐忽地嚷道:“有了,我有了。”
她站起来,手指点着掌心,念道:“原是溪头慧女郎,苎萝山下浣纱忙。哪知孤村藏美色,馆娃宫里笑君王。”
微云提笔写下,笑道:“姐姐才思敏捷,诗名就叫‘西施’可好。”
这个时代与微云前世所熟悉的朝代略有偏差,隋朝并未被唐代所取代,延续了几百年后,出现了如今的燕朝。
隋朝以前的历史倒是与她所知的一致,所以西施的故事也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小姐道:“我也有了句子。”
“你且听好,悲歌惊四帐,汉兵旌旗生。大王已末路,挥剑报君恩。”
微云录下,微笑:“此诗咏虞姬,悲歌慷慨。”
工部尚书的千金一直咬着绢帕,跺了跺脚:“哎呀,不管了,我要说我的诗句了。
她眨眨眼,声音娇俏:“人言美人多怜惜,挽歌痛哭泪涕涕。不如坐下喝碗茶,吃块凉糕笑嘻嘻。”
礼部侍郎小姐手中绢扇坠落到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拧了工部尚书千金一把道:“这首诗的名字就叫‘青青’算了,我说怎地,倒是这么个流芳百世呢。”
工部尚书千金的闺名正是青青,青青低头,求饶:“哎哟,千万别,众位姐妹饶过我吧。”
笑闹声起,不一会儿,又有十几首诗出来。有人道:“花小姐还未说呢。”
花婉婉道:“我不善诗词,说出来怕贻笑大方。”
青青道:“连我这般滥竽充数之作都敢说,你不必害羞,再烂也烂不过我。”
礼部侍郎小姐戳她一下:“青青,你还知道自己是滥竽充数呢。”
花婉婉笑了一下,含着风情,声若乳燕:“那我就献丑了,作的不好,请姐妹们包含。”
花婉婉起身,莲步轻移,暗香浮动。她睥睨众人,傲然独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微云含笑:她料想不错,穿越女果真会首选李白。
水榭长廊一时静了下来,连搓麻将的手都停了。
万籁俱静,呼吸可闻,众人都被这首诗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