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把目光移过去：“八木，时间不早了，你不回家？”

少女还没有回答，弥宫罗亚就已经惊讶地接话了：“八木？八木东月？d君？deaths的那个d君？永久的灭亡的那个d君？”

弥宫罗亚想起来了，这是以前坐在她斜前方的中二病少女啊！发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很长的直发，被头发遮住的地方，比如说脸颊脖子之类的地方多半画着奇怪的花纹，一旦被看到就会压低声音沉沉地笑，说一些奇怪的话……虽然表现得很阴沉，但人还是很跳脱很活泼的，很喜欢蹦蹦跳跳，钢琴也弹得特别好。

“啊！！！不是！不是！不要说！不要提！啊啊啊啊！！！”少女惨叫。

弥宫罗亚猜她的中二病已经治好了。

“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八木东月虚弱得像被人胖揍了一顿，“再见，我先走了赤司君，弥宫君。”

弥宫罗亚为戳中她的痛处而感到抱歉，尽管有点想笑。

＊＊＊

来的时候，弥宫罗亚不知道体育馆在哪里，绕了好大一圈。可是她的记忆力和空间构想能力还是不错的，走出这个学校并非难事。

当然，有阿征在，这些事情根本不用她来考虑。

篮球部的人不知不觉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在向赤司征十郎告别后，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弥宫罗亚又点开了游戏，这次是攻略那个健气少年b。少年b说话的语气有点像黄濑凉太，弥宫罗亚很喜欢。

赤司征十郎在前面走，弥宫罗亚抓着他的下摆跟在后面。

明明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片地板，还根本不用心去看，弥宫罗亚却觉得非常安心。

“罗亚，你觉得洛山怎么样？”赤司征十郎问。

“很漂亮啊，校服感觉跟帝光有点像。绿化很高风评很好，篮球也很厉害。柔道也是。”弥宫罗亚戳着手机说。健气君很阳光热情还很会撩，弥宫罗亚攻略得很开心啊，“嘛，如果不好的话，阿征根本不会选它吧。”

“你在海常那边过得怎么样？”赤司征十郎又问。

“还好啊。课程也跟得上，画画也有在继续，同学很友善，黄濑凉太也很体贴。”弥宫罗亚又戳手机。在忽然停电的体育馆里，健气君偷偷牵住女主角的手，挣了还挣不开，炽热的温度从手掌一直传到脸颊上，女主角脸红啦！

呜哇，跟学霸君比起来健气君简直太攻了，虽然更喜欢冷静禁欲的类型，但是健气君好好吃！

“也就是普普通通。”赤司征十郎忽然停住脚步，“罗亚，要不要来洛山？”

“哎？”弥宫罗亚一惊讶，没注意就多点了几次屏幕，剧情跳了好几段，看得她心疼，好在不久之前保存过进度，弄起来不太麻烦。“怎么忽然这么说，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让我在海常。”

“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赤司征十郎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个事实。

好吧他可能说的就是一个事实，但弥宫罗亚可不能就这样屈服了。她反驳：“我可以的，我现在就生活得很好！”

“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你根本不可能跑回来。”赤司征十郎说得毫不留情，“你以为你不会想家，连电话也不想打，只要有钱就算走了再也不回来也可以。”

“你根本做不到。”

弥宫罗亚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咬着下唇内侧，把嘴唇掘成一个不服气的形状。她不善言辞，便不爱与人争辩，虽然不服气，却也还能忍耐。

赤司征十郎却变本加厉：“你脆弱，缺爱，想要别人把你当成特别的人，却不愿意付出等值的代价。什么事都还没做就期望成功，一达不到预期就自己折腾自己。”

弥宫罗亚觉得他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然而赤司征十郎还没完：“你还任性，缺乏自信，敏感，意识到了问题却又死不悔改，就知道逃避拖延懈怠，想要也不去努力不去尝试，总等着天上掉馅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你的？”

“够了！这跟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关系！我吃好喝好穿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弥宫罗亚忍不住了，甩开他的手反驳。

“你一难受就自暴自弃自怨自艾，整夜睡不着觉。”赤司征十郎的声音从来都不高，却总能戳中最疼的那点。

弥宫罗亚的声音变尖了，尖锐得几乎破声：“是！我一缺爱就变得奇怪！但是我才不缺爱！我、我有黄濑凉太！”

这是很为难耳膜的高声了，好似要刺破耳膜。这么大声，也不知道是要说服赤司征十郎还是说服自己。

赤司征十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给她致命一击:“你想要别人爱你，却不接受爱你的人。既受着他的好，还时刻准备渣了他，黄濑凉太有那么好欺负？”

感觉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拽掉了，那些自私阴暗的想法像见光即死的恶心虫子，在曝晒下蠕动着挣扎着，发出临死前的悲鸣。

弥宫罗亚仿佛听到那种惨叫，她很难堪，也很难过。无法反驳，阿征总是最了解她的，那是她自己也遮遮掩掩不愿意去面对的卑鄙想法。

受不了，弥宫罗亚受不了。

她也不知道她是受不了被这么直白地指出真相，还是受不了这么恶心的自己？反正她是受不了。

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蓄满了泪花，稍微转一下脑袋就往下掉。弥宫罗亚不想在赤司征十郎面前哭，她也是有自尊的。

她跑掉了，突然加速超过赤司征十郎跑出大门，连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也不管。

弥宫罗亚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的，赤司征十郎很清楚。但正是这样才不能让人放心下来，没人收留她，身上又带什么钱，如果还赌着一口气不回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又连手机都掉了。赤司征十郎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还是游戏的界面，一道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到屏幕中央，把立绘的笑容割裂。

任性。做事不考虑后果。赤司征十郎在心里过了两条弥宫罗亚的缺点。

罗亚现在大概是不愿意看见他的，他不方便去追。好在他早有准备，司机已经跟上去了。

弥宫罗亚真的没地方去的。她不能说没有朋友，依照她朋友的性格和现状来推测，其实是有几个可以并愿意收留她的。

然而弥宫罗亚是一个过分有分寸的人，她很清楚，如果只是平常留宿无所谓，收留一个离家出走的人性质完全不同，而她几乎没有可以到达这种关系的人。

本来就只是出门逛逛，连钱包都没拿只带了些零钱，手机刚才好像也掉了，根本哪儿都去不了。

这时候真的很孤独无助。天地这么大，却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弥宫罗亚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人群里的猴子，那么格格不入。

就是像猴子嘛，穿上了人类的衣服换做人类的打扮，粗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

在学校也是，看起来好像跟谁都能说上两句，一起吃饭一起去洗手间一起约放学后玩耍的人，如果非要找也还是能找到的；看起来好像有不少朋友，其实都是泛泛之交，没谁跟她真正交心；在赤司家也是，明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言行举止看起来也像那么一回事了，实际上还是一个野丫头。

其实也无所谓，她根本不在乎，她本来就是孤僻的人。一天天在学校里呆这么长时间接触那么多人，对她来说全是背景板，如果要写个日记，她估计能写成没同人有什么来往。

朋友嘛，只是说着好听而已。其实也不是朋友，只是同好者，在喜欢的领域有人能交流交流罢了，别的话题，多说不宜。

至于赤司家……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想成为配得上赤司家的名号的人，结果完全做不到，又已经回不到过去的自己了。

人类社会难融入，猴群又早已经不见了。她真是一只可怜的猴子。

如果当年爸爸妈妈也把她带走的话……会更好吗？

弥宫罗亚走累了，随便找了个台阶坐着。

她并不怎么看重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是毕竟在赤司家生活了很久，也算是耳濡目染，这样随便的举动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其实赤司家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顶着赤司这个名字，她无论怎样也牵扯不到他们，无所谓的。

说是这么说，明明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弥宫罗亚就已经感受到叛逆的刺激和深深的不安愧疚。

好讨厌……弥宫罗亚抱着自己的腿缩起来，把脸埋到膝盖上。

如果当时跟妈妈走就好了，那时候走了就不会这样，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不会像这样，变成一个没人爱的小可怜了。

阿征说得对嘛，她就是一身毛病，有公主病没公主命，谁会喜欢这样的家伙啊……

一难过就自暴自弃自怨自艾，果然是这样。

想被安慰。

会来安慰她给她顺毛的人……

“还在生气？夜里凉，回去吧。”赤司征十郎在弥宫罗亚面前蹲下。

弥宫罗亚抬头用红通通的眼睛瞅瞅他，又把脸埋到膝盖里，还赌气地转了一个方向。

赤司征十郎摸摸弥宫罗亚那一头乱毛:“我说得太过火了。但放任你这样下去，只会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的。”

“反正你就是有理！”弥宫罗亚抬起头气哼哼地瞪他，然后又把脑袋埋回去，“反正我就是什么也做不好，不是公主还一身公主病……”

“谁说的，你就是我的公主。”赤司征十郎揉揉她，“回去吧，今晚有好吃的。”

“家里什么时候都有好吃的，早点晚点无所谓……”弥宫罗亚头没抬起来，声音闷闷的。

“现在暂时还没人注意我们，未成年人在街上游荡可是会被送去警察局的，你想看看那里的建筑风格吗？”赤司征十郎收回手，冷静地分析，“因为跟家里人吵架而离家出走是这个年纪常见的状况，警察先生见多识广，不会嘲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