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白痴

他架住宫九城砍来的一剑,趁势向后跳出,喊道:“王爷有何吩咐?”

肃王深深吸气,正打算继续向屋顶上喊话,却听鲁王说道:“宫先生,你也先歇息去吧。”

宫九城神色复杂地看了萧随意一眼,铮地一声将长剑归鞘,转身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萧随意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肃王爷的话,他其实是信了的,何况苏妖孽自己也承认了。

但是老三既然是肃王的人,为什么要自己跳下去,为什么要在跳下去之前把公章给他,还让他先走?

难道苏妖孽也……

何况,在萧随意内心深处,一个想法一直隐隐折磨着他——老三就是真的出卖了随意楼又能怎样,那是他钟情的人!他真的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陪他一起跳进深渊,管他什么仁义礼智忠孝千秋!天上地上谁他妈管得着他萧随意了!

这个想法一旦萌生,就一直宛如野火般执着地灼烧着萧随意的神经,诱惑着他不顾一切去追随他的爱人,如此真切而疯狂,疯狂得他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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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楼主是个聪明人。”肃王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既然这样,那苏三在我手里之类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萧楼主自己跳下来吧。”

“白痴!”苏妖孽微微仰起头,轻声说道:“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在王爷说出那几句话之后,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苏妖孽了,王爷如果指望萧随意自己跳下来,未免……自作多情。”

屋顶上的萧随意分不清苏妖孽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演戏,觉得自己被他骂成了自作多情的白痴,因此十分不爽。

这还不算完,萧随意又听到老三用他那十分欠揍的平淡语调说道:“何况,萧随意知道的东西也不比我多。”

萧随意:“……”

……萧随意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了之前那些跟老三说话的人的心情。

然而,苏妖孽这句话里的意思是……

那一刹那间萧随意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然而紧接着他听到肃王的声音说道:“眼睛不想要了?”

萧随意心里一紧,却听偏殿之中苏妖孽笑了一声,说道:“王爷于我有再造之恩,别说一双招子,我这条命都是王爷的,王爷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肃王:“……”

……和苏妖孽说话最痛苦的地方就在于,你明明知道他在瞎扯淡,听到耳朵里却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甚至有道理到了无法反驳的地步。

众人正被这句一本正经的瞎扯堵得气闷,却听苏妖孽扬声说道:“白痴,还不走等着留下来跟我们过年么?”

……我们。

萧随意终于炸了,刷地一下从房顶上翻了下来,落地的姿势潇洒利落,“谁白痴呢?”

苏妖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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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意:“……”

他这一落地,便看清了偏殿内的景象——苏妖孽斜斜靠在佛像上,素淡长衫上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身上缠着一层渔网和一层锁链,颈间横着匕首,一脸的香灰。

萧随意很清楚苏妖孽有多讨厌沾上香灰一类的东西,何况是这样被拍了一脸,因此十分心痛,听到他依然是这幅欠揍的说话语气,想冲上去把他揍一顿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便在这时,肃王的一个侍卫终于端了水过来,替苏妖孽洗净了脸上的香灰。

苏妖孽睁开眼,淡淡道了一声谢。

——因为被肃王往眼睛里撒了一把香灰,苏妖孽的双眼有些红肿。萧随意想着他定然不会愿意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等到别过头去,萧随意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多么白痴。

他有些恼怒地回过头来,看着苏妖孽说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我好像没法拒绝。”苏妖孽笑了笑,说道:“不过,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萧随意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仿佛背叛随意楼就只跟杀了一条狗一样简单的模样,下意识地右手攥紧,然后被手心里的刀柄硌得生疼。

——那是他打算送给苏妖孽的。

那一瞬萧随意的心无可遏止地痛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沉声问道:“为、什、么、背、叛、随、意、楼?”

“为什么?”苏妖孽微笑着,随口说道:“没有为什么啊。我高兴。”

萧随意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无论苏妖孽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背叛他,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道:“你知不知道肃王是我的杀父仇人?!知不知道我想杀他,想得都快发疯了?!知不知道他肃王府对碧落黄泉帮做了什么、对我们江湖人做了什么?!知不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冤魂?!”

苏妖孽在心底叹息一声。

“抱歉。”他看着萧随意,微笑说道:“我知道啊,但是很可惜,我遇到王爷的时间,比遇到你的时间,要早上那么一点点。”

萧随意默然,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一身修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早了多少?”

苏妖孽还是淡淡笑着,“两天——我记的对么,王爷?”

肃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

“好。”萧随意深深呼吸,后退一步说道:“那我父亲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你想复仇?”苏妖孽淡淡问道,向着萧随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刀在你手上,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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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随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偏殿正中的地藏菩萨像。

菩萨应该是慈悲的吧?

萧随意不认得地藏是谁,但是想起苏妖孽之前告诉他的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萧随意觉得这尊菩萨想必是个好人……不对,好菩萨。

鲁王把地点定在这个地方,着实……讽刺。

他看着庄严的地藏菩萨法相,原本悲伤愤怒的心境突然毫无理由地平静了下来,不是洞晓一切之后的解脱,而是洞晓一切之后彻头彻尾的、再无回转余地的绝望。

“六月十九日。”萧随意看着苏妖孽,一字一字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在楼顶喝酒,我差点踩空掉到楼底下去,你把我拉上来之后,喝了一口酒,然后问我要不要喝。”

苏妖孽淡淡说道:“你一向不喝酒。”

萧随意的声音更加平静,“你喝完一口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苏妖孽默然。

“你一向对洁净有某种偏执的执著,”萧随意毫无情绪说道:“那天穿的又是白色的外衣,怎么可能容许用袖子擦嘴这种事发生?我早该想到的。”

苏妖孽默然,半晌,淡淡说道:“难为萧楼主记得这么清楚。”

萧随意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那应该就是你跟肃王妃恢复联系的日子吧?可笑我还以为你是自己查出来的程霜潭的来历,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那么明显的迹象,我都没注意到……你说的对,我是白痴。”

——苏妖孽自然知道萧随意那句“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是什么意思。

那是绝对的信任。

但是……

但是反正他也回不去了,萧随意没有必要陪他一起死在这里。他以后的路还长。

苏妖孽于是微笑说道:“你现在发现自己是白痴,也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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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

啪!

“说的好。”肃王鼓掌,微笑说道:“萧随意,你现在发现自己是白痴,也不算太晚。我早便跟你说了,苏三是我的人,你偏不信,非要你自己想起来才信。”

萧随意却只看着苏妖孽,“老三,我不管我是不是白痴,我只问你,你为什么选择肃王?”

“很简单的道理,”苏妖孽淡淡说道:“先来后到,萧楼主想必会不不知道。”

“但是肃王是我的杀父仇人!”萧随意压低了声音喝道:“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要在找了肃王之后找我呢?!明明可以不用——”

——明明可以不用来随意楼,这样我就不会见到你,就不会爱上你,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失落和痛苦,到时候肃王和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和肃王,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多好。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有些事情是没道理可讲的。”苏妖孽想了想,说道:“我来随意楼,自然是因为肃王让我来随意楼。我很遗憾。”

……遗憾?

萧随意攥紧左手,指甲深深刺进肉里。

他知道苏妖孽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确实没有道理可讲……譬如为什么苏妖孽见到肃王的时间比见到他早了两天,再譬如……为什么他会爱上苏妖孽。

“肃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萧随意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反而怔住了。苏妖孽也怔住了。

——那是四个月之前,他和苏妖孽就应该抱谁的大腿产生了争执,苏妖孽对他选择介入王爷之间的争斗十分反对,二人相持不下,苏妖孽因此把裕王府的幕僚晾在了茶楼里,自己去青玉楼唱了一段白蛇权当发泄。

因为这次行为有发泄的意味在里面,苏妖孽并未带杀手随行,结果不小心被裕王那个饭桶绑回了府里。

其后,苏妖孽假意应付裕王爷,暗中摸清了裕王府地牢的结构,然后撬开锁链跑了出来。回到随意楼之后,二人就大腿问题又产生了一次争执。

萧随意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事,因为那个夜里他真的动怒了。

他们从当今京城的局势扯到了碧落黄泉帮的覆亡,苏妖孽引经据典、推演纵横,就是为了向他证明一件事。

——裕王不值得投靠,如果随意楼一定要选择一个大腿,肃王是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