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五十八章·夜色

变故突起, 不止随意楼,连肃王的人马都愣住了, 在这样一个血火的夜里, 双方竟然极为诡异地同时停了手。

除了魏沉。

“萧楼主不幸亡故,我很遗憾。”魏沉看着变成了雕像的几个随意楼杀手, 淡淡说道:“从今往后, 他的职务我代他做。”

说完之后,他还不忘向肃王颔首一礼。

肃王:“……”

魏沉转头深深地看了几个随意楼杀手一眼。

杀手们沉默片刻,然后齐齐半跪而下, 以示认同他这个新的主子。

——随意楼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义的地方,所谓为萧随意复仇在杀手们看来是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如今的局势,且不说是魏沉杀了萧随意,单以魏沉的资历而论,他暂代(实际上是永久代理)萧随意的职位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魏沉的篡权之路上, 这些最底层的杀手本就不该是阻碍——毕竟无论跟着谁做事, 他们都是各凭本事接活儿。

阻碍的是刀主之中那些萧随意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还有……苏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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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楼就这样在肃王和肃王妃面前完成了易主, 而这二位竟然没有多加阻拦。

魏沉和萧随意的策略完全不一样,萧随意死后,他向着肃王点了点头便带人离开了, 留下肃王继续和船上的朝廷士兵们交火。

魏沉在混战的船上急掠而过, 沿路看到正向肃王方向赶来的郦南烟和路不平二人, 于是喊住了他们。

“萧随意死了。”魏沉如是说道。

然后在二人反应过来之前, 一刀杀了路不平, 转头看向郦南烟。

郦南烟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江面。

——如果魏沉只是告诉他萧随意死了,他是决计不信的;然而魏沉上手便直接杀了路不平,这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萧随意不止死了,还是魏沉杀的。

魏沉这是要封锁消息,然后下一步……只怕就是杀死苏妖孽了。

郦南烟沉默,船上的人好像也很给面子,来往厮杀着,却没有人特地照顾他们这边。

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说道:“我明白了。”

魏沉瞳孔一缩。

郦南烟说“我明白了”而不是“恭喜魏楼主”,就表示不认同他擅摄楼主之位。

双方同时动手。

魏沉和郦南烟共事多年,对彼此的武功和手段还是十分熟悉的,二人借着地势遮掩,为了不被对方看出套路来,出手的风格也与之平时迥然不同。

魏沉知道,这种级别的交锋,一般心智正常的杀手都不会插手,而是选择坐等他们打出一个结果。正在魏沉思索要不要向肃王求援的时候,郦南烟胸前突然透出了一段剑尖。

长孙离离从郦南烟背后走了出来,顺手从他胸腔里拔出长剑,吹掉剑上的血珠。

然后向着魏沉跪下。

——至此,萧随意带上船的这一部分人全部落入魏沉掌控。关于萧随意的死,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除了——

“祝生呢?”

魏沉拉着长孙离离躲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长孙离离显然也知道被祝生逃走意味着什么,面色不比魏沉轻松多少,“楼主您也没看到?”

魏沉摇头。二人相顾苦笑。

“……他受了伤,跑不远的。”魏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远处的江面,重重说道,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搜吧,祝生,萧随意,顾,这三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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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城一脸“你来问吧招了算我输”的英勇就义表情,苏妖孽对刑讯没什么兴趣,于是便把这人扔给了手下,自己站到船舱外透气。

——其实宫九城也不想一脸的英勇就义,然而他在鲁王府地道里曾经对随意楼的二位头领用过刑,如今自己落到了随意楼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苏妖孽不想听船舱里的动静,于是仰起头,任寒凉的夜风从自己鬓边拂过。

他目光忽然一凝。

——小船正好从河边的一家客栈下划过,苏妖孽又是仰着头的姿势,于是便看到客栈的某一间房里,灯光一明一暗,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随意楼暗号。

他瞳孔微缩——此时随意楼的人应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用暗号约他私下相会。而且这暗号在随意楼内部的级别极高,普通的暗探根本没有资格接触。

应离亭原本坐在船舱顶上吹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段暗号,正准备向头儿询问,却见苏妖孽举起右手示意她不要多问,然后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应离亭:“……”

苏妖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显然是出了某些紧急的事情。而他不在的时候,秦淮河上的事情只能她先帮他撑着。

又被无良上司甩了活儿的应姑娘只有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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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生?”

苏妖孽右手扣住小刀,轻声问道。

——那一段暗号讯息极为复杂,苏妖孽七弯八拐才找到这一家赌坊。他其实不确定是祝生,但是他手下只有祝生做事是这个样子的,连应离亭都差了些火候。

祝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苦笑,“头儿。”

他们此刻站在赌坊的后院中,虽然此时是深夜,月光又十分黯淡,然而以苏妖孽的眼力是决计不会认错的——但是他差点没认出祝生来。

祝生狼狈得就像刚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左肩一大片暗沉的血渍,显然伤口还没处理;一身衣服黑成一团,几乎看不出来那还是衣服,还挂着几根看起来像是水草的东西;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土,头发半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苏妖孽看到祝生这幅模样,心里就是一沉——祝生应该是跟着萧随意的,绝不可能这么一副狼狈样子地跑到他这里来,还特地约了他避开手下私下见面。

出事了,绝对出事了。

他强行压制住心里翻涌的不安,声音镇静仿佛还是那个身居高位处变不惊的苏三楼主,直接问道:“怎么了?”

祝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苏妖孽心里轰地一炸,然后祝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楼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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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就受了伤,所以后来他们放火之后我就找地方躲了起来,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楼主和二楼主跳下来的时候我倒是看到了,两个人完全就是跟石头一样砸到江里,那时候江还在烧着……”

“然后魏沉带着人出现了,一句话不说就杀了不平,长孙离离帮他杀了郦南烟。接着他一边收拢人手一边在船上到处找我,不让任何人传出消息。反正肃王是肯定不会主动说楼主的死讯的,魏沉这就是想瞒着头儿你找机会杀了你……”

“再往后魏沉就没有管船上的事儿了,反正最后肃王的人赢了,肃王妃原本还想找魏沉的麻烦来着,被他说了几句就放弃了……”

“魏沉派人船上船下找我的时候我就想逃,但是那时候水上面全是火,我就顺着船爬了下去,攀在船上等着,直到水面上火灭了才跳到水里游走的……”祝生说到这里,终于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苏妖孽,迟疑许久,方才说道:“那火真的很大,就是因为船大才没给烧沉,我爬下去的时候,下面都烧黑了。我不敢往水里跳,怕还没游出去就给烧死或者呛死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苏妖孽自然知道祝生是想说什么——萧随意直接跳进了火海里,即使没有背后那致命的一刀,生还的可能性也极低。

祝生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却听苏妖孽淡淡说道:“辛苦了。”

——一夜一天时间,祝生能从汉口赶到南京,简直是个奇迹。

祝生愕然睁大了眼睛。

“……你回头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好好休息。”苏妖孽淡淡地说了下去,“头儿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烧死也得摔死……”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祝生一双眼睛蓦地红了,却见苏妖孽猛地仰起头,脖颈在月光下画出一个极刚锐极清皎的姿态,顺了顺气,这才平淡到有些淡漠甚至冷酷地继续说道:“提前跟你说一声,回去之后,我会说是我为了夺|权暗中谋划杀了头儿,你注意一下别露了馅儿……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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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生彻底呆住了,然后一道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清皎若琉璃。

随意楼的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萧楼主和他家头儿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可是再清楚不过……萧随意那个白痴当初不敢告白,找他试探苏妖孽,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设想过无数苏妖孽的反应,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苏妖孽这句话何止是字字带血……简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往自己心口插的刀子。从此往后,天下人都知道随意楼三当家杀了自家老大篡权,知道苏妖孽这个狼心狗肺的为了权力背后捅了一手提拔自己的人一刀……

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连死后都只能背着仇人的名声吗?

祝生当然知道苏妖孽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妖孽绝不会放任随意楼落到魏沉手里,而他如果打着为萧随意复仇的名号,以楼主情人的身份与魏沉争权,徒有所谓深情所谓正义,只不过惹人耻笑罢了。

魏沉狠,苏妖孽只能比魏沉更狠,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所有人,才能夺回萧随意生前最后的心血……

更关键的是,魏沉敢接手萧随意的位置,便是仗着自己杀了萧随意。而苏妖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便等若是抽走了魏沉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