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章三十八 鸿雁于飞

[七五]云川万里 瞌睡狐狸

一旁的安歌却是半个字也未能听进去。他双眉皱紧,一双大眼略有惊恐的盯着官道边上的一群流民。十几个人俱是满身脏污、衣不蔽体,甚至有几个汉子连裤子都没有,一双腿上生满了泛着脓的癞疮。

此时十几个狼狈不堪的流民并没有随着人流逃荒,却正围着一口破烂的半边的巨大铁锅。而铁锅之中,热水翻滚,正有着什么灰扑扑的东西煮在里面。那十几个汉子全都死死盯着锅中之物,双眼血红,却闪烁着兽类一般的绿芒。

突然之间,锅底的一块东西翻了上来,似是马上便要熟了。十几个汉子同时反应过来,竟是在饿的早已脱力的情形下各个出手如电,居然同时用赤.裸的手伸入滚水之中去抓那东西。只听一阵哀呼嚎叫,一个不算高大的汉子在一片你推我搡之下抢到了那东西,随即疯了一般赤.裸着身子狂奔出人群,死死抱着怀中犹自滚烫的东西蹲到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迫不及待的一口咬向怀中方才抢来的东西。

安歌整个人几乎颤抖起来,却又不由自主的向那流民正在啃的东西细看去。但见那物细长,末端被沸水煮得膨大开裂,而膨大的末端,却是五根细叉。

那竟是一只人手。

一只还带着尸斑的人手。

一瞬间,安歌只觉得如入冰窖,全身颤栗彷如筛糠,冷汗霎时间浸透了衣衫。他想要逃,逃脱这种瞬间笼罩一切的恐惧。可他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却无法移动半分。

他脑中一片空白,近乎无意识的转身,看向身侧的云川。云川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一语不发。

云川的那一声轻叹仿佛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蓦然全身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爬在黄土飞扬的道边,无法抑制的狂呕起来。他呕得撕心裂肺,嗓子几乎渗出血来。到得最后,连吐出来的酸液都带着淡绿色苦涩的胆汁。

云川看着趴在地上的师弟,只默默的看着他,全没有要去拉他起来的意思。

整整两炷香时分,安歌终于止住了呕吐,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奈何依旧冷汗涔涔,腿软心寒,狼狈挣扎半晌,却依旧无法站起来。

云川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师、师姐……”安歌声音颤抖,双眼迷茫中带着无穷尽的惊恐,“你……我……”

云川将腰间的水囊塞进他手里,看了他一眼,“每逢流民超过十万的旱灾,烹食死人是必有之事,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她说着一指官道上缓慢蠕动的灾民,“他们如今在道边烹食死人尸体,却并没有引发哄抢,甚至并没有人山人海的加入,便证明这次的灾民潮至少还有两到三个月的可缓冲。”

言罢,她又看了看那群在锅里捞食尸块的流民,转头看向安哥道:“对于绝大多数人,所有礼义廉耻、道德规范,最终都会屈居于生存本能之下。对于饥荒,一般来说,烹食死人尸块确实是最常见之事。如果进一步恶化,便会上升到烹食活人,最后则会演化到相互杀戮……”

安歌一只手死死按住嘴,急促喘息良久,才镇定下来,半晌他微微抬头,看向云川:“师姐……你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

云川顿了片刻,“习惯就好了。”

安歌倒吸了口凉气,忽然想起什么,低呼:“永嘉之乱……我听说过,师姐毕业以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在永嘉之乱时期整整五年……”

永嘉之乱,烽烟遍地,衣冠南渡。

其时洛阳城的饥荒里,活人相食,死者六十余万。饥荒过后,整个洛阳城竟然没有坟墓和尸体,细细想来,如坠寒冰深渊。

如此血腥残忍的历史,在千万卷的史书里,也不过是薄薄一卷。

云川闻言,微微垂眸,轻声一叹,又复抬起头来,伸手揉了揉人高马大的小师弟的脑袋:“子厚,你出身优渥,未曾经历世间苦难。又怎知活人相食,何尝只存在于史书之中?”

话语落处,她抬头遥望远方烈日之下、尘沙满天的官道,目中光芒忽地深远,仿佛经年尘土黄沙下掩藏着的人命,尽数埋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