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不懂得粗服蓬发不掩国色这种文绉绉的话，只是不停叹气，良久方道：“还是我来给你卖吧，若是你自己去折腾，不定卖个什么价钱出来。你得多抽半成利润给我。”

利润之前明明已经说定了是一成，江楚客正待反驳，郭老边一挥手打断他：“你还是少说话吧，我这般替你操心，你叔我容易吗？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我家三小子先给你送十贯钱来，你把石炭买得足足的，这最后半个多月，千万不可大意。另此事不能外传，以防有人见财起意。”

谭雁晓在暖房门口的灶眼处，正在虚心向秦客请教：“为什么要选那种分量轻色泽亮的石炭来引火？”

秦客例行翻了他一个白眼：“楚哥说，那才是真正的石炭，剩下这些颜色发乌死沉死沉的，大半都是些矿石，勉强能混着烧罢了，拿来引火可是不成。”

恰郭老边从暖房出来，一眼看到拄着双拐的谭雁晓，冷哼一声：“尽养些没用的绣花枕头！”

谭雁晓被骂得险些背过气去，见江楚客面无表情地跟出来，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又觉得满心委屈，勉勉强强跟了几步，低声叫道：“楚哥。”

他想说我不是绣花枕头，但江楚客置若罔闻，只管把郭老边送出了门。

秦客见他受了气，欣慰之余，倒是良心发作，一致对外起来，低声道：“你别在意，那就是个钻了钱眼子的老财迷。还说别人见财起意，我看是他先起意了吧。咱家的花摆在他摊子上，他不但能抽成，还能趁机替自家扬名，一举两得的好事儿，辛苦点怕什么！”

江家暖房中的熏花牡丹，最终成七个品种六十八盆，分别是御衣黄九盆、玉楼红十八盆、魏花十二盆、潜溪绯二十二盆、昆山夜光四盆，烟笼紫两盆，欧碧也有一盆，但只有两个花蕾。

江楚客打算留下两盆潜溪绯自用，余下六十六盆全部送去花坊售卖。至于废掉的三十盆，他又种回了地里，仔细将养个两三年，还能接着用。

期间郭老边又来看了江家两趟，江楚客见他不太放心的模样，索性和他正式立了一份契书，免得他总记挂着那一成半的利润。

腊月十八这日，熏花出暖房上市。

从花楼村到翟家园花坊有两个多时辰的路程，郭老边半夜就起来了，带着自家三小子和两个本家侄子，才过卯时就赶到了花楼村，指挥着后辈儿郎，为这六十六盆熏花仔细做了防护。

他家的小子们带来三辆特制的平板车，车上安放着铁匠专门打造的铁架子，上下共三层，每层四周皆围着两尺高的木挡板，每一层可装载牡丹八盆，一车共计二十四盆。

众人先用细麻绳将牡丹枝干轻轻拢住，待装车后，又用旧草毡拆成零碎稻草，满满塞在瓦盆之间，防止路上颠簸碰撞。尔后用一层草毡仔细裹在铁架上，草毡外再覆一层油布，最后以麻绳来回穿插兜揽妥当。

郭家小三郎半夜被郭老边从床上揪了起来，带着些起床气，见半晌还侍弄不好，嘀咕道：“哪里就娇贵成这样，我看别家也没这般仔细，都是胡乱盖个油布就送了去。”

郭老边怒了，手指颤抖指着那车子：“不知事的杀才，你懂个什么。这都是银钱，银钱啊！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从哪儿来的？回头还得给你寻个暖被窝生崽子的婆娘，哪一样不需要银钱！难道等着大风刮过来？”

这话粗糙得很，跟着忙前忙后的秦客立时羞得脸通红，恨不得躲进房中去再也不出来。

郭老边还不罢休，又赶过去踹了小三儿一脚，小三儿畏畏缩缩往后躲，瞧着很可怜。江楚客本不擅长拉架，但在自己家里，也不得不上去勉力将两人劝开。

乱哄哄闹了一阵子，终于在辰时出发。

按郭老边的推测，这三车花若是放开卖，最多一天就能售空。但他打算存货惜售，分成两天卖完，因此要在花坊中耽搁两三夜。

秦客闻言，执意要跟着去照应，江楚客应了下来。

谭雁晓的腿已经有所好转，丢掉拐杖也能凑合着走几步，见状也想随行，被江楚客无情拒绝，且留了半里在家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