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出行游玩的日子,宫里安排了里奥与拜仁的客人们一同外出,中午时他们先在巴塞罗那城内走了走,下午去了郊外的猎场,那里有大片森林和一整片湖泊,在多日的政治会谈之后,这天的行程让众人轻松了很多。
猎场被守卫军层层包围,不必为安全忧心,众人分散开各自在猎场中追逐猎物,或在森林中漫步,里奥与施魏因施泰格一起走着,原本厄齐尔和布斯克茨与他们一起,但后来两人各自被同伴叫走了,里奥知道这里守卫森严,就让他们各自离去了。
森林寂静,湖水波光粼粼,里奥与施魏因施泰格慢步走着,偶尔聊上几句。
就像现在这样也很好,里奥抬起头来,阳光洒在脸上。像这样就够了,以后回忆时,能想到他们拥有的这个下午,在这一刻的感觉,有这些就够了。
里奥给了自己理由充足的安慰。他在这一刻感到满足和幸福。无人知晓的爱情,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喜欢着身边的人,就算那人一无所知、他们不能有任何发展也没关系了。
他步伐轻快,在短暂的瞬间里忘却自己君王的身份,不去想自己和施魏因施泰格并非恋人。
他们并肩走着,里奥见到一只鹿从林子中探出头,他向前迈了两步,走到施魏因施泰格前面去。
“你看到了吗?刚刚那里有一只鹿,就在那块石头后面——”里奥指给施魏因施泰格看。
他不知道施魏因施泰格看到了或是没看到什么,因为在他身后,施魏因施泰格忽然拉住他的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两人紧握的手,他们都不说话了,也没再继续向前走。
这不可能发生,这没有结果。里奥想道。他把手抽回来,施魏因施泰格却紧紧攥着不放。
“巴斯蒂安……”
他刚一唤出声,就知道一切都不能恢复到从前了。因为里奥这一声呼唤,施魏因施泰格忽然将他搂进怀中吻了起来,最初里奥惊慌又紧张,他想推开施魏因施泰格,怕会有人见到这一幕,但施魏因施泰格的胳膊像钢铁一样束缚着他,最初时里奥无法挣脱,后来他不想挣脱,于是也环住了施魏因施泰格的后背,与他深深吻着。
亲吻之后,两人沉默了几秒,里奥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
施魏因施泰格独自一人站在寂静的湖岸上。
接下来的几天施魏因施泰格都没再见到里奥。他所听到的说法是里奥病了,所以不方便出席会议,但施魏因施泰格清楚,他是在躲着自己。
四天没见到里奥后,施魏因施泰格再忍受不下去了。他去里奥的寝宫找他,当里奥的下属进去通报,告诉他来客是谁时,施魏因施泰格竟感觉到很紧张。如果里奥拒绝见自己,那他连单独和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在这天幸运女神站在施魏因施泰格这边,传话的人走出来为他打开大门,说陛下在会客室等他。施魏因施泰格立刻大步走进去,并不由得猜测这是否是此生最后一次与里奥单独见面。
“几天没见了,您还好吗?”
他走进会客室,门在身后关上时,他见到了里奥。他从另一扇门后面走过来,或许那里是卧室。他身上有分慵懒和倦怠,确实精神不佳。
“不好,”施魏因施泰格答道,“您知道我心里记挂着您,怎么会好?”
里奥望着地板,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您还是别记挂了,这对我们都没好处。您应该和我们年轻的萨拉戈萨亲王好好相处几天,尽快定下婚事,而不是花时间在不可能的人身上。”
“我不可能和他结婚了,”施魏因施泰格说道,斩钉截铁,“我爱上了你,怎么可能再和你的亲王结婚?心里想着你却把他带回到拜仁,这对他公平吗?就算是政治婚姻,我也做不出这样寡廉鲜耻的事。”
他态度坚决,说的里奥无法答话。施魏因施泰格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确实病了,是吗?你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所以才会这样……”
里奥抽回手,“是,如您所见,我病了,如果您不尽快定下来启程的日期以及和萨拉戈萨亲王的婚事,我只能病得更严重。您快回去吧,别再想着我们,反正也没有可能。”
“是谁说没有可能的?”施魏因施泰格问,忽然抱住里奥热烈地吻了起来,最初里奥还想推开他,但这想法很快就消失了,他不想继续忍着,也不想考虑后果,他只想回吻这个人,和他紧紧相拥。
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紧接着大雨落下,里奥将自己和施魏因施泰格锁在卧室中。
这打乱了一切的陌生人……打乱一切的外人……
里奥翻了个身,施魏因施泰格搂住他,轻咬着他肩颈交接的地方。
“我想带你回慕尼黑。”他低声说。
“你明知道不可能。”里奥倦怠地答道。欢爱之后,他们疲倦地躺在床上,里奥满身都是吻痕,说话都没力气。
“我喜欢你,”施魏因施泰格吻着他,“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爱上你。”
“别说了,”里奥呢喃着,“说不定我们只有今天……有功夫说这些话,还不如……”里奥没再说下去,他抬起头来,施魏因施泰格再次吻上里奥的嘴唇。
这或许是他们唯一拥有的时光,反正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们也没有未来,话语还有什么用呢。施魏因施泰格狂热地吻着他,里奥热烈地回应,直到午夜他们才睡去。
雨下了一整夜。在与施魏因施泰格相拥的晚上,里奥梦见他的第一个孩子。
仅有寥寥几人知道的、已和他远远分离的孩子。在梦中里奥看到他已经长大了,五六岁的模样,正在滂沱大雨中跑着。里奥想拉住他,想把他从雨水中拉回来,紧紧抱着他,为他遮风挡雨。你会感冒的,里奥想,你会浇湿身体,会生病,快回来。他跟在孩子身后跑着,希望能一把抓住他,可孩子在泥水中快步跑着,一步也不停。
快停下,里奥在梦中唤着,快停下。他想呼唤孩子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张着嘴,却没有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孩子越跑越远,里奥无望地呼喊起来。他还没见到孩子长大的模样,快停下,转过身来……但孩子跑得越来越快,他的身影在雨水中模糊了,里奥还是跟丢了他。雷声轰鸣起来,里奥呼喊着,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什么,他赶快跑过去。
他的孩子趴在泥水中,满身是血。他的斗篷被血浸泡成红色,小小的身体扎在泥浆中,他露出的一节圆圆的脚踝上还沾着血。
里奥仍然看不到他的面孔,孩子的脸浸泡在泥水中。里奥颤抖着跪下,伸出手去碰孩子,至少让我看看他的样子……
他伸出手,刚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忽然一阵雷声惊醒了他。他倒吸一口气,惊恐地睁开眼睛。
“里奥?”
施魏因施泰格醒来,看见他满眼泪水,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里奥不答话,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仍被梦境的恐惧摄住。脑海中仍是那孩子趴在泥水中、已然死去的画面,可他甚至还不知道孩子的模样……岂止是模样,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的孩子。”他低声说道,声音太小,施魏因施泰格甚至没听清。
“醒醒,里奥,你做噩梦了。”施魏因施泰格轻轻摇晃他的肩膀,里奥回过神来,与他对望。
“雨下的好大。”几秒种后,里奥轻轻说道,他已经从梦中脱离,想起自己现在什么地方。
“你吓了我一跳,”施魏因施泰格叹道,抹干里奥眼角流下的泪水,“你梦到什么了?”
里奥闭上眼睛:“不记得了,一醒过来就忘了。”
施魏因施泰格在他眼角上吻了吻。“醒了就好,别想了。”他在里奥身旁躺下,胳膊从里奥脖子下穿过,手搭在里奥的肚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里奥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直到天亮时才合上眼。
上午施魏因施泰格醒来后里奥还在熟睡,他等了好一会儿里奥也没醒,他不好在这里耽搁太久,先回去了。他离开时门外的守卫和仆人向他行礼问好,施魏因施泰格知道,自己和里奥的事会很快传开。
里奥在中午时醒来。他让人找出一套衣服换上,同时通知哈维过来。几分钟后哈维赶来了,里奥正在餐桌旁喝着茶等他。
“你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了?”里奥问。
迟疑一下后,哈维答道:“知道了,我昨天晚上来找过您。”
“我不是在用君主的身份和你说话……”说罢,里奥又觉得这样说也不对,“算是一半一半,在施魏因施泰格的事情上我想道歉,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
“这是你的自由,里奥,你有权力喜欢任何人。”
“我原本不想这样,只想等他走了就算了……可昨天他忽然来了,”里奥叹息道,“我很抱歉,哈维,希望你不要生气。”
“我很惊讶,但不可能生气,你是皇帝,就算有十几个情人也正常,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哈维说道,态度坦诚,“如果他是巴萨的人,我会建议你让他住到皇宫里,并为他安排打点,但他是外人,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你是怎么打算的?”
见他态度平静,并未和自己生气,里奥放心了些。“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一定早就传出去了,人多眼杂,不能指望别人不知道。这样一来让萨拉戈萨或拉玛西亚的任何人嫁给他都没希望了,那会变成丑闻。”
“确实是这样,”哈维说,“我们只能安排其他人联姻了,让巴萨的年轻人去拜仁,嫁给他的亲王和大臣,再让拜仁的人选到巴萨来,我们为他们安排婚姻。就像我们原本的后备计划那样。”
“暂时只好这样了……幸好萨拉戈萨的亲王还没喜欢他,不然这已经变成丑闻了。”里奥说。
“施魏因施泰格对他心不在焉,只能应付些场面话,明眼人稍微用心观察就能看出来,”哈维说,“他喜欢你,我也看出来了。”
里奥没想到哈维竟也注意到了。
“哈维……”
“在猎场那天,我看到你们在湖边了。”
听他说见到自己和施魏因施泰格亲吻,里奥的脸开始发红。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们两个还在忍着?”他问。
“那倒不至于,但我听说施魏因施泰格的部下也和他争论过,问他迟迟定不下来和萨拉戈萨亲王的婚事,是不是因为被你迷住了。”
里奥懊恼地叹了一声:“他们的原话肯定不是‘迷住了’,多半是说我骗了他。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他的婚事也没指望了……”
“巴萨有的是年轻人,促成两三桩婚事都容易,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