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婚礼仪式之后,宴会在宽阔空旷的长厅中举行。夏日时分的花香与酒香同样醉人,菜肴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子,第七道菜之后里奥就放下刀叉没再拿起来。

宴会上热闹非凡,此时天气炎热,敞开的门窗为大厅带来一阵阵夏风,室内凉爽宜人,里奥应对着来祝贺的客人,与身旁的人说笑聊天,目光一刻也没停止在大厅中流连。蒂亚戈和马代奥、安德烈放松了精神,早已坐不住、跑去角落里玩了,保姆和侍卫守在他们旁边,宾客们带来的孩子也在玩耍,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席间追逐,金红,淡蓝,浅绿,深紫,就是没有刚刚那抹白色。里奥的目光从许多人身上扫过,他知道自己再不能见到那个孩子了,可什么也不能阻止他继续望下去,找下去。

安德烈跑到他们身边,皮克把他抱起来逗着,安德烈被他的胡子扎得痒,踢着腿不住地笑,里奥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目光仍旧在厅中找寻。又一个被送走的孩子,但他至少每年都能见到安德烈,可已经十岁的大儿子却没有这样的好运,他在皇马生活,也不知道罗纳尔多把他照料得怎么样。刚刚的是幻象吗?还是他真的见到了孩子?

里奥希望能离开宴会,他无心应付任何人,不想说话也不想接受祝福,但这是他的婚礼,他是所有人的焦点,谁都可以离开,只有他不能。

唯一的安慰是怀中的安德烈,孩子乖巧地坐在里奥腿上,他抱着安德烈,不禁想象如果大儿子没有被送走,自己是否也可以这样抱着他。

但那不可能,无论大儿子还是安德烈,他们都必须离开自己。

里奥还在向人群中望着,目光扫过阿尔维斯时忽然停下。阿尔维斯……他的朋友中唯一知晓这件事的人。是里奥看错了,还是阿尔维斯确实面露焦虑?里奥盯着他看了几秒,今天是婚礼,阿尔维斯早应该与欢闹的人群一同畅饮才对,现在他却心事重重坐在桌旁,连酒也没喝。

“请阿尔维斯大人过来,”里奥对侍从吩咐,“去找哥哥们玩,安德烈,妈妈有事要做。”

安德烈听话地从里奥身上跳下去,跑去找蒂亚戈和马代奥了。

“怎么了?”皮克问。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问丹尼,”里奥语气轻松答道,并对皮克笑了笑,“不是要紧事,不用担心。”

听到里奥这样说,皮克自然不再问了,和身旁的哈维继续聊着图卢兹的军队。

阿尔维斯被侍从请来,里奥从桌旁站起,遣退侍从,和他走到宽阔的露台上。那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围没有仆人,谁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出事了?”里奥问。

阿尔维斯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

阿尔维斯望着露台下的花丛:“皇马罗纳尔多的孩子来了,我看着他被科恩特朗带走的……他身上有罗纳尔多的R字家徽,还和科恩特朗一起离开,所以错不了,就是他。”

里奥手下粗糙的露台栏杆忽然有了热度,他看着阿尔维斯,心中苦涩至极,眼角却竟然有了丝笑意。

“里奥——”见他不知是要哭还是笑的表情,阿尔维斯吓了一跳。

“这么说……”里奥轻声说,感觉要喘不上气了,“我看到的真的是他。”

“你看到了?”阿尔维斯问,“什么时候?”

“就在我迈上圣坛的台阶之前,”里奥说道,呼吸急促,幸福又悲伤,“他站在那里……我一眼就认出他了,丹尼,那就是他……”

两人有一会儿都没说话,里奥紧紧抓着露台的栏杆,回味着他见到孩子的情景,阿尔维斯等待他回过神来,一面向大厅中望着,看到没有人注意他们时松了口气。

“你说你是怎么见到他的?”里奥问。

“图卢兹和马赛的几个随从争执起来,为这我来的晚了,匆匆赶到礼堂时看见科恩特朗揪着一个小孩子大步走了,我奇怪他怎么和一个小孩在一起,多看了几眼,孩子身上的斗篷有罗纳尔多的家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怎么都想不到孩子会跑到巴萨来,人很多,我跟了他们几步,科恩特朗很着急,恐怕孩子不是他们主动带过来的,他那样子像是在责怪孩子自己跑到这里……后来我问接待的负责人,说皇马的使节就是科恩特朗和几个随从,并没有其他人。”

里奥听着,胸中滚热,全身都跟着烧起来。

“你看清孩子的样子了?”

阿尔维斯点头,“他比蒂亚戈高一头,头发和罗纳尔多一样是黑色的,眼睛也像他,但脸庞轮廓和你很像,”他比划着,“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长得又高又好看……不是蒂亚戈那种稳重乖巧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不服输的孩子。”

就是这样,里奥说不出话,回想孩子的面容,他真的见到他了,那不是幻想。

“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是吗?”里奥轻声说。

“很有可能,不然不会偷偷跑来参加你的婚礼,”阿尔维斯说,“科恩特朗把孩子带走时我听他叫孩子‘克里斯’,可能他和罗纳尔多同名。”

“克里斯,克里斯……”里奥轻声重复着,那名字绕过舌尖,一阵苦涩的幸福感也随之滑过。

“你认为会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吗?知道我和他的关系?”里奥试探着问,“比如科恩特朗?”

“暂时还不能推测,”阿尔维斯答道,“罗纳尔多应该不会这么大意……别担心,里奥,如果这件事传开,巴萨也会很快听说的,既然没听到动静就不必紧张。”

里奥点点头,两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阿尔维斯重重地叹息一声,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回去吧,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别离开宴席太久。”

里奥和他一起走回厅中,马代奥拿着一块糖果跑过来喂给里奥吃,里奥接受了,并在他脸上吻了吻,他和阿尔维斯一起看着马代奥兴高采烈地跑回到孩子们中间,想着的都是今天忽然出现的那个小身影。

克里斯,里奥在心中念着,他的大儿子叫克里斯。

与皮克成婚,既联结拉玛西亚的力量、巩固了王位,也增强了巴萨的实力。这应该是里奥人生中最快乐惬意的一段时光,国内大小动乱皆无声息,城邦兴旺,众臣为国事兢兢业业,朝中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他正值新婚,皮克待他体贴入微,两人感情越来越深,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他的孩子,他那不知道是否已经平安抵达马德里的大儿子。

里奥擅长掩饰,即使朝夕相处,皮克也从未发觉里奥的异常,他像每个刚刚新婚的人一样,快乐无忧,与恋人如胶似漆。

里奥睡得不好,婚礼之后,每晚他都会在半夜醒来,无一晚例外。他反复梦到克里斯,他穿着白袍的小身影不断出现,他在婚礼的人群中穿梭,他出现在圣坛前,他站在红毯上,里奥渴望拥抱他,想要再看看他,但孩子不断跑开,无论里奥如何呼喊他都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看母亲一样,仿佛在报复多年前里奥对他的抛弃。

一个星期后,皮克也终于发现了里奥的反常。他食欲不振,睡眠不足,明明没有国事要处理却是乏累的样子。皮克问他究竟怎么了,里奥回答,可能忽然放松下来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都好,不适应‘放松’可不行,”皮克揽着他的腰,“现在我们结婚了,有我,有哈维和塞尔吉奥,我们会把所有事都帮你处理好,只留下最关键的事让你做决定,好不容易有一个和蒂托一样出色的国君,巴萨可不能把他累坏了。”

“累不着我的,早习惯了,”里奥靠在他怀里,“不用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皮克命人为他准备助眠的酒,还让医生开了调理身体的药。里奥虽然不会在半夜经常醒来了,但梦中那个小小的影子从没离开过,白昼时的里奥像每个新婚的人那样轻松自在,在夜晚却要不断回到追逐大儿子的梦里。他在睡眠时紧攥着床单,在梦中哭喊寻找,离开都城、翻越重山,寻找被他抛弃的孩子。

梦中又下起了雨,里奥累极了,这样的追逐让他精疲力竭,他躺在征战后的战场上,头顶苍穹染血,雨水狂暴,他躺在混合鲜血和泥水的草地上,知道自己永远不能找到他的孩子。他不肯见自己,他不会原谅自己。

这样的想法让里奥难过,他宁愿万箭穿心也不想被孩子憎恨。他躺在血水中动弹不得。然后雨水渐渐停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腹部动着,里奥凝视着血色褪去、露出蔚蓝的天空,他摸着肚子,那里确实有什么在动着,仿佛无声地呼唤着,吸引他的注意力,同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