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阳光耀眼,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却寒风凛冽。风不大,但每次吹在脸上都如刀割一般。克里斯走在队伍后面,走过这一片高地、步入山谷时就没有阳光了,虽然光芒不能带来温暖,他还是眷恋太阳落山前的最后光亮。

有时克里斯会带着他的猎犬小狼和他一起巡逻,他们静静走在后面,今天也是如此。走过这片高地,再穿过山谷后就是军营了,克里斯松开绳索,让小狼自己跑到雪里去玩,他停下脚步在后面看着。队伍前方有另一名副将带领,他不必担心。

小狼在雪中欢快地又跳又叫,它玩了一会儿,克里斯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猎犬乖巧地跑回来,满身满脸沾的都是雪,克里斯拉动缰绳正要继续向前走,忽然注意到山坡上有个人影。距离虽然远,但克里斯不会认错巴萨的红蓝,显然那人是个高级将领,从衣服上就能看出来。克里斯感到奇怪,那不是马代奥,也不是苏亚雷斯,可除了他们巴萨中还有谁……

另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他几乎不敢相信。几天前他听说梅西来到巴萨的军营,但没想过自己能见到他。

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人。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能确定对方也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那人拉动缰绳调头走了。

克里斯不知道他是调头离开还是走下山来,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洁白的雪层上。小狼在一旁欢快地刨着雪,过了一会儿,它警惕地叫了起来。克里斯抬头,望向小狼吠叫的方向,梅西骑在马上缓缓走来,正望着他。他与克里斯记忆中的一样,还是巴萨万丈光芒的帝王,但与上次见面不同,大婚上的梅西身旁有许多人陪同,这一次他孤身一人,连个侍从都没有。

他是为自己来的吗。克里斯问。他不敢这样猜测,不想又一次让自己失望。他一直知道该怎么避免失望。

梅西越走越近,他并未老去,还是巴萨那个无所不能的王者,他眉眼间比当年柔和,或许是因为年纪,或许是因为这次他是为自己而来。

与母亲见面并和他独处的事实惊吓了克里斯,他以为这不可能发生,可现实正在崩塌,母亲正在向他走来,他的面容愈发清晰,他的红色披风如火焰一样刺痛了克里斯的眼睛,马蹄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咯吱咯吱,一声一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克里斯不敢看着他。母亲每走近一步,克里斯脑中便愈发混乱。

梅西望着克里斯,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克里斯反倒不再看他,眼睛又在望着晶莹的雪。

他走到自己身旁时,小狼不再叫了。

“下午好,”里奥开口了,克里斯谨慎地望着他,“你是克里斯·罗纳尔多?”

“是我。”克里斯答道,他紧紧攥着缰绳。

“我是里奥·梅西,很高兴见到你。”

是克里斯听错了,还是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也是。”克里斯答道,他想拉动缰绳,想要尽量远离这个人,不让他影响到自己。克里斯甚至无法预测自己会作何反应,他第一次与母亲谈话,他应该为此开心吗?可在这次交谈之前还有空白的二十年。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里奥想了许多话要对他说,可现在他只想看着他,他想好好打量自己的孩子。他已经二十岁了,离开自己怀抱时他才刚刚出生。里奥记起克里斯在他怀中时的样子,那时他连名字都没有,那时他还是个只会哭叫的小肉球。忽然间里奥渴望拥抱他,把二十年欠缺的拥抱都在这一刻补偿给孩子,他看得出克里斯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目光防备,绝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亲近。

“阁下?”马蹄声忽然传来,两人都吃了一惊,忘了这里还会出现第三人。克里斯回过头去,他的一个侍从跟了过来,见到克里斯和一个看起来是巴萨大将的人站在一起,侍从十分诧异。

“您不回去吗?”

克里斯抬了下手:“你们先走,不用等我。”

侍从遵命离开了。马蹄声在雪中越来越远,声音即将消失时,里奥才再次开口。

“你今年二十岁了。”他说,仿佛在向儿子确定这个事实,语气中有一分犹疑。

“是。”克里斯答道。他不知道母亲要说什么,里奥微微拉动缰绳,马匹向前,里奥几乎只要抬起胳膊就能触碰他,克里斯不想看他,目光却无法不落在母亲身上。他努力克制,让眼睛不要流露感觉,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而来,难道真是为了自己吗?只为和自己见一面?或许,甚至和他相认?

如果是十年前克里斯会因为这次相见大哭不止。就像小时候那样,就像他无数次为母亲哭泣那样。在他不知道母亲身份的时候,在他因为私生子的身份限制永远被其他孩子排斥的时候。可他在幼年时哭了太多,眼泪早早地干了。泪水毫无用处,就算在母亲面前也不必哭泣。

他眼中干涩,却还是暴露了自己的渴望。他望着母亲,不住地打量他,如十年前在他的婚礼上那样,热切地、期盼地、苦涩地、没有结果地看着他。

“我去过您的婚礼。”他忍不住说道。这不像他,他本不应该说这句话。

让脚下的土地为止震颤的一句话。里奥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他的孩子,那时果然是他,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孩子来参加他的婚礼了,虽然那个瞬间转瞬即逝但里奥还是认出他了。

“我记得,你穿着白色衣服,站在圣坛下面的人群里。”里奥说着,冷静的声音带着分热切。

他笑了。克里斯望着他,这画面与他儿时的幻想重叠起来,他千万次设想过与母亲见面时的样子,但这一切真正发生时,他反而感觉不真实。

里奥抬起手。手套的冰凉触感落在克里斯脸上。他的手滑过克里斯的发际、眉间和脸庞,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儿子会打开他的手或忽然离去。

克里斯像被冰冻般无法移动,事实上他只想推开梅西,他情愿用任何事换取这一刻的鲁莽与勇气,他想推开母亲,不让他再接近自己。手套从脸庞滑过,身体中开始了轰鸣和炸裂,他受不了,他必须推开他。

但克里斯只是像雕像一样骑在马上无法动弹。他连眼睛都不能挪动。梅西的手克制地在他脸庞上滑过,冰冷粗糙的手套触感上竟然带着一分温柔。

他的孩子,自出生起就再没拥抱过的大儿子。里奥想告诉他很多事,他如何在怀孕时带着他马不停蹄地赶路,他们住在旅舍的清冷的客房中,在大雪翻飞时穿过积雪皑皑的山谷,他在生下克里斯后为他洗澡,视如珍宝地把他抱在怀里。那时克里斯那样小,里奥甚至只用一只手就能拖住他幼小的身体。还有不得已把他送走时的那个夜晚,里奥抱着他不肯松手,在他头上印下无数个亲吻。

“听说上一战你受伤了,”不知过了多久,梅西终于收回手,“希望已经没事了。”

克里斯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一次战役自己并没受伤,是大上次被阿尔维斯打伤的。

“我没事。”克里斯答道。

“你父亲还好?”他又问。

克里斯点点头:“他很好。”他望着母亲,并非臆想,梅西眼中确实流露出一丝柔情。

“你已经有婚约了吗?”他轻声问道,仿佛儿子只是远行归来、他只是平常地问起孩子最近的打算。

“还没有。”克里斯答道,他的手心莫名地渗出汗水,这场交谈比战争还让他焦虑。

“谁在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有四个侍从,刚才的就是其中一个。”

“我听说你一直住在里斯本边境,”里奥说,“战争持续了十几年,一定受了很多伤吧?”

“我没事。”克里斯回答。他早已习惯如此答复,就算告诉母亲自己受伤又如何,十五岁骨头断裂的夜里忽然浮现在脑海中,那是身体上的疼痛第一次将他折磨得无法忍受的时刻。那时他独自蜷缩着紧攥手指,疼痛带来的汗水打湿床榻,他不祈求神灵,也不期盼能有任何人安慰他、陪伴他,他不需要任何东西,只命令自己痊愈。没有泪水,只有疼痛和晕厥。

他的回答让里奥心寒。里奥看见克里斯的脖子上的一条伤疤,那已经是陈年旧伤了,伤口狰狞,当时一定刺得很深。

小狼欢快地跑着,它在雪中打着滚,鼻子上堆起一团雪,它在雪中钻进钻出,跑到他们身边甩甩雪,又回头扎进雪堆中。

“这是你的还是军队的?”里奥问。

“是我的,父亲在打猎时发现了它。”克里斯答道。里奥注意到他在说起那只猎犬时声音柔和了许多。

“它有名字吗?”

“小狼。”克里斯回答。

里奥忽然抓紧了缰绳。小狼,蒂亚戈的第一只马也叫小狼。为马和猎犬取这样的名字多么荒诞,可现在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也用同样的名字为动物命名。

克里斯望着在雪中撒欢的猎犬,他知道母亲正在看他,可他并不是每次都有勇气和母亲对视。

“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在他逃避着母亲的目光时,他忽然听见梅西说道。

梅西的话语带着悔恨的味道,风夹着雪吹来,克里斯嘴唇发凉,这句话不能带来和改变任何东西,克里斯对此没有感觉。他的希望毫无价值,他的话语没有重量,他忽略自己二十年,终于见面时,他只是为了说几句这样那样的含糊话吗?

“您怎么会来这里?”克里斯问。

“我每天都会到这边走走,看着你们的队伍从高地一直走到深谷……有时候我能见到你。”

他的话终于在克里斯冰冻的心上泼满滚烫的沸水。这本是句让他感觉温暖的话,但克里斯只感觉到烫伤般的疼痛。从不曾给与任何东西到忽然的关心和在意,如同向冰窟中倾倒沸水。他真会因为母亲忽然的关心就感觉快乐和满足吗?这样就够了吗?就可以弥补任何事了吗?

克里斯抬头,梅西刚刚走下的山坡上覆盖着坚硬的冰雪,现在正在阳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想到母亲每天都在那里等他,看着他经过。这一事实刀子一样割过克里斯心上。这不能让他感到快乐。

克里斯看着梅西,他深陷的深棕色眼眸中是自己的影子和无法忽略的温柔。他微启双唇,眼睛颤动,正要说出什么。克里斯等待着,他的情绪起伏那样明显,克里斯确信母亲终于要以儿子的身份呼唤自己了。他终于可以叫他一声“母亲”了。

“谢谢你对马代奥的照顾,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已经没命了。”

但再开口时,梅西说出的只是这样一句。

听到这句道谢话,克里斯忽然希望雪堆中的那次搏斗自己没有停手,他不想听母亲感谢他救了另一个孩子的命,在这一瞬间里他希望自己杀了同母异父的那个孩子,若是那样,母亲现在会说什么?他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为另一个孩子的死去哭喊、然后愤怒地指责自己吗?如果克里斯没有放过马代奥,母亲是否就永远不会和自己见面,又或者,就算见面也只有对自己的愤怒和仇恨?

他另外还有四个孩子,自己不过是被遗弃的一个。

克里斯不想听这些。于是他干脆连一句“这没什么”也不说,只望着梅西。

“您是来和我说这些的?”

他问。风吹起树枝上的落雪,雪花流泻而下,滚烫的湖水平静下来,开始结冰。

“我很感激你,”梅西说,他感觉到了克里斯忽然变化的感情,期望在语调中流露更多在意,但克里斯的手已经冷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人受伤。”

我们“任何人”是谁?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米兰?他们是你的孩子,我和他们有什么相干?

克里斯没有问出那句话。他不想初次交谈就伤母亲的心,尽管自己已经被抛弃了许多年。

他固执地不再开口。梅西继续说道:“里斯本的战争刚刚结束,皇马需要更多时间养精蓄锐,现在开战对你们不利。我希望和平能持续更久,这对我们都好。”

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克里斯渴望战争。他渴望开战,渴望侵吞巴萨的领土,让那片土地为他流血,他甚至想让蒂亚戈和母亲的所有孩子都受伤,以此作为自己隐秘的、扭曲的复仇。

他终于能直视母亲的眼睛了,克里斯久久地望着他,仿佛在预测母亲是否还能说出更让自己心凉的话。您有其他儿子要考虑,当然了,他们才是您精心照顾着长大的孩子。和自己不同,他不过是在遥远的马德里、在敌对国家长大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