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晚风带着冰雪融化时的寒意吹过,梅西在台阶上和皮克一起等待着。人群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几分钟后,打着巴萨大旗的队伍终于走进皇宫、映入眼帘,米兰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他穿着巴萨的盔甲和红色斗篷,远远地对母亲露出微笑。

他正是自己思念的模样。一整年过去,刚刚十五岁的米兰已长得像马代奥一样高了。这一年里奥听到许多次战报,文字上的描述和众臣的夸奖都不能让里奥心安,他仍旧担心米兰还太年轻稚嫩,不能担当重任,但他在一整年后成功打退了图卢兹人,避免国家遭到侵略,捍卫了巴萨,也证明众人所言非虚:他确实是个出色的储君。

米兰头上没有王冠,却已经有了统治者的模样。

他跳下马,走到里奥面前,对父母问安,里奥拥抱了他,难以想象去年还神色稚嫩的米兰会变成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王储。

“你已经有帝王的样子了。”里奥说。

“我还在成长,”米兰吻了吻里奥的脸,“谢谢陛下信任我。”

众臣簇拥上前,恭贺米兰的成功。

皇马与巴萨的停战为双方都带来许多好处。皇马进攻波尔多,巴萨反击图卢兹。双方队伍各自北上,但波尔多军队力量强大,根基雄厚,人数众多,在近四年的战争后才开始大规模溃败,皇马吞下波尔多的半数土地,领土面积大大增加。巴萨面临的挑战则轻松许多,图卢兹在内乱时将矛头对准外界,向巴萨方向盲目扩张,他们的军队东拼西凑,军心不稳,被巴萨用一年的时间就打回本土,再不敢来犯。

这一战带领巴萨出战的主帅是苏亚雷斯,他的将军是马代奥和米兰。米兰在去北境参战时刚刚十四岁,那时他还只是副将,他跟随哥哥和苏亚雷斯,一场接一场地与图卢兹人厮杀。战争证明米兰不仅在政治上有天分,同样也有领军作战的天赋,他有勇有谋,不会懦弱退缩也不会一味硬拼,在战争结束时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军功已经可以做将军了。没有人对这件事有异议,除了米兰自己,他认为十五岁就做将军年纪太小,这样的事应该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自己还不能和他相比。

“将军不是按年纪分配的,”苏亚雷斯说,“是按照军功,军队里的纪律和等级你和我一样清楚。”

“所以我已经是将军了?”米兰问。

“你当然是,但在明天我们要举行一个仪式。”

米兰惊讶不已,不敢置信地望着马代奥:“我是将军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率军夺回了图卢兹人抢走的土地,有这样的功劳当将军是情理之中。”

“可我以为副将要做好多年,你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直在镇守边疆没错,可我没打仗,那时候没战事,我也不可能有军功,”马代奥说,“你是将军啦,别怀疑了。”

打败图卢兹人,米兰带兵回都城。离开时他对战争的概念还只是战事记录和军营中的演习,但在一年后回家时,他已经是将军了,也是巴萨合格的储君。

“他就像你一样优秀。”皮克说。

梅西确实为他骄傲。尽管不希望孩子们在战乱中长大,但战争既然发生,米兰作为储君就没有躲在皇宫的理由。他已经证明自己在政务上足够优秀,现在国家需要他的捍卫和守护,于是他带兵出征,守护了国家的安宁,也让他人更认可他储君的身份。

他带着伤疤回来,让里奥骄傲又心疼。这一年米兰成为将军,同时在遥远的马德里,里奥也听到另一个孩子的消息,克里斯在为皇马征战多年后终于打破私生子出身的限制,成为皇马的将军和主帅。

分别的四年间,里奥多次听过克里斯的传闻。在今年年初,他终于成为皇马的将军,在这之前他与波尔多人一连打了四年,他们的战事多且频繁,克里斯一战不落,他在征战波尔多时的所作所为迅速传到各个国家,也传到巴塞罗那,传闻中的他不仅英勇而且残忍,是各国都避之不及的对手,他曾单枪匹马突破百人围攻,他曾在战事刚一开始就捅穿对方将领的心脏,他曾身中数箭仍带兵取胜,在他成为皇马的将军和主帅时,他也成了各国避之不及的梦魇。

四年中里奥再没见过他。国事繁忙,他无法离开都城,而在他终于有了空闲,想要去北方边境时,波尔多人和皇马的战事已经结束,克里斯回马德里了。

庆功宴一场接一场,它们由不同的人举办,在皇宫,在亲王府,或在哪个贵族的家里,宴请的客人不同,宴会风格也不同,但唯有一件事不变,宴会的焦点人物永远是克里斯。

儿子被众人包围,这样的场面罗纳尔多无论见了多少次仍会不习惯。在他的印象中,克里斯还是那个独自呆在露台上玩玩具的孩子,远离人群,执拗地一眼也不去看其他聚在一起的人。

他再也不会被抛下了。他成了皇马的英雄,皇马最年轻的主帅,甚至是“皇马精神的象征”——就像马丁说的那样。言语或许夸张,但都城里从皇帝到亲王再到皇亲国戚、大臣和大小贵族,所有人都对这种说法买账。他们包围了克里斯巴结、奉承他,这是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年代的传奇,没人能像他这样英勇,战无不胜,甚至有人说他已经超越了巴萨的梅西。

克里斯不爱热闹。罗纳尔多以为这些宴会和邀请会让他烦不胜烦。但克里斯不以为意,他不喜欢,也不在乎。人们和他说笑,对他奉承,他一一作答,脸上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那样的表情让罗纳尔多想起梅西。

伴随名声、地位和权力一同前来的还有婚约——或者说,人们希望他应下的婚约。太多人向罗纳尔多提起克里斯的婚事,都城里的皇亲国戚和大小贵族都希望能和罗纳尔多家结亲,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孩子只做克里斯的伴侣之一,罗纳尔多只能一一拒绝,他知道克里斯的脾气,他不喜欢任何人,仿佛没生着恋爱那根骨头。罗纳尔多不催他结婚,孩子已经在战场上耗尽了精力,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让他好好歇息就好。

在克里斯被众人包围时,马丁抱着小儿子走来,并忽然将孩子丢到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赶快接住了。

“你就不怕摔着他?”克里斯问。

“不是有你接着吗?”马丁笑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孩子被他逗惯了,被这样扔一下也只咯咯笑几声。克里斯抱着孩子,忽然想到有件事要和他好好商量,现在在宴会上虽然不是恰当的时候,但早些提起这事没坏处。

“军队里我要多提拔几个人,上次我受伤时候有几个副将表现很出色。”

“你打算把他们向你现在的方向培养?”马丁问。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不用细说他也知道克里斯的打算。

“是这个意思。”克里斯答道。

“如果你想做就做好了,我不介意,说实话也不热心,”马丁耸耸肩,“我有你,还要别人干什么?”

“你没见过我受伤是不是?伤了、病了、上不了战场,总要有合适的人接替我。”

“我的好将军,你不能伤、不能病,也最好别不上战场,”马丁笑道,“你可以休息,可以把国库搬空,想娶谁我都让母亲给你赐婚,我什么都给你,但别吓我,我不允许别人接替你。”

孩子在克里斯怀里叫了起来,马丁叫来乳母,把孩子抱走了。

“我只是想以防万一,你答应就好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答应了,随你去做。”马丁答道,从仆人手中接过酒慢慢喝着。

现在的马丁比几年前轻松多了。他的储君之位已经牢牢坐稳,与阿尔芭也有了两个孩子。虽然波尔多的土地是克里斯打来的,但战争期间马丁一直在边境,名义上他是整个战争的指挥,他的功绩已足够多了,取得了波尔多半数领土,其他几位皇子再拼命也无法超越他了。

“下次出征有人陪我们去军营了,”马丁说,“你猜是谁,就猜一次。”

克里斯望着大厅里的人,问道:“卢卡斯又要来了?”

“他再来军营,我就打断他的腿——不是夸张,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马丁看了眼克里斯脸上长长的伤疤,“要不是他搅和,现在你脸上没伤没疤,会英俊成什么样?”马丁低声叹道,“我不会让他来军营,这辈子他也不会再有什么用了。当了亲王我也不会让他有实权……”

“赶快告诉我是谁得了。”克里斯说。

“我最喜欢的弟弟,”马丁懒洋洋地笑了,“最听话的小塞尔。你带着他,克里斯,他不惹麻烦,也不是娇生惯养的皇子,还有点崇拜你呢。他是最听话的一个了,有他给你当副将,你能省心不少。”

克里斯不觉得自己会省心多少。他的副将已经够多了,马丁又塞了一个要时时留心的给他。

克里斯看到不远处的塞尔,他正在和几个人聊天,克里斯稍一注意他身边的人是谁,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两个副将、一个侍从还有近卫队的队长。

“你确定他是最听话的一个?”克里斯问,“不是最有心机的一个?他身边怎么全是我的人?”

“你不了解塞尔,他没有心机……”马丁说。

塞尔望了过来,看似不经意,但发现马丁和克里斯都在看着他时他有些慌张地转过头去。

“你管这叫‘没有心机’?”克里斯问,“他身边都是我的人,还偷偷看我。”

“我说了他崇拜你,”马丁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短,还不了解,但塞尔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虽然讨厌这几个弟弟,但塞尔还挺可爱。”

克里斯不知道他可不可爱,也不在乎。但这次去军营恐怕是麻烦了,又要打仗,又要帮马丁照顾他弟弟。虽说马丁全然不当回事,还让克里斯把塞尔当侍从使唤,说塞尔会放下皇子的身份乖乖跟在克里斯身边,跟他学带兵,听从他差遣——反正他以后也是个没实权的亲王,皇子身份没什么用,也不用端着皇子的架子。

“你对这几个弟弟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克里斯应了声,把塞尔的事抛之脑后,“你刚才说出门?什么时候?”

“下个月就走,还有两个星期,你休息好了吧?”马丁问。

“我没事,”克里斯答道,“这次去哪?你还去吗?”

“我当然要去,”马丁回答,“这次我们去东境,准备一两个月就和巴萨开战。和平协议已经到期了。”

克里斯把酒杯放到桌上,透过金色的透明液体看着桌布上的花纹。

“刚结束和波尔多的战役就和巴萨开战,不觉得太仓促了?”

“这要看你怎么想,”马丁答道,“现在我们打了胜仗,士气正高,正是出战的好时候。再说有你在,我也不担心会打败仗。你看着塞尔,别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他给你做点杂事就够了。我本来不想带他,但他非要跟到军营里,还说崇拜你,那就让他好好跟着你好了,重要的事一件也别让他做,他不用有功绩,我也不用他帮忙。”

说到这里,马丁终于开始说实话了。但克里斯一个字也不想提塞尔,他只关心战争。

“你打算和巴萨打到什么时候?我们拿到了波尔多一半的领土,波尔多是个小国,但巴萨不一样,能全面推进十公里就是巨大的进展了。”

“我只觉得越多越好,你刚才说的十公里是我的底线,我们至少要达到这个目标。在推进十公里之后看军队和双方的情况再做打算。”

或许马丁记性太差、把他们上一次和巴萨交手的情形都忘光了?每一战他们都平了,半点好处也没捞到。想打巴萨不那么容易。

克里斯对马丁提起那时的战事,马丁不在意地笑了。说那只是几次无伤大雅的平局,那时里斯本人顽抗死守,波尔多的防御固若金汤,但最后赢家还是皇马。上次和巴萨的战役是五年前,五年前克里斯已经很优秀了,但还不够,可现在不同,他多了五年的战争经验,而且还成了皇马的将军和主帅,马丁认为拿下巴萨并非痴人说梦。

“只有我自己记得我打过的败仗,”克里斯叹道,“我并非战无不胜,马丁,别总对我抱着这么高的期望。”

“或许,”马丁强调了这个词,“或许你也会有打败仗的时候,但是你不可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鬼,哪怕有苏亚雷斯当主帅——或任何人当主帅,你都不可能败给米兰,”他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巴萨去年开始让米兰去边境打仗了,他们和图卢兹的小打小闹……图卢兹的军队你还不知道?打败他们和打败一袋子米没多大区别,我们连年战事,确实辛苦,但皇马的军队也因为这样经验更丰富、更精于作战了……”

马丁还在滔滔不绝说着。

和巴萨的战事终于不可避免了。克里斯回想着五年前在边境第一次和巴萨作战的情景,他和马代奥厮打、几乎亲手杀死他,之后和母亲重逢、第一次与他交谈。那天与母亲在黄昏时分的见面刻在克里斯脑海中,但五年过去了,再次想起时,他心中的激动和感慨早已消失,只剩下些微弱的感伤。

他不用考虑母亲或巴萨,需要他在意的只有皇马。四年前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克里斯赶到边境时,春日的雪水还在融化。他花了几天时间检查军营现状和周围地势。在与敌人作战时,马德里东境的地形非常适合布置埋伏,从树林到山谷,从河流到缓坡,他们可以布置许多种不同的埋伏。

这一战克里斯和马丁、塞尔以及自己的副将们一同前来,父亲与他在北境与波尔多人作战四年,克里斯不同意他再到东境来,于是只参加了一年波尔多战役的科恩特朗和克里斯一起来到军营,作为他的将军和顾问。

刚一到军营,克里斯就忙碌起来,皇马将国内的主要兵力都调到东境,克里斯把队伍分给不同的副将们,每天安排练兵、演习、巡逻。他希望能早些结束战争,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这更多只是奢望。波尔多的军队不似巴萨强大,他们还打了四年,若和巴萨再撑上四年,到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军队疲乏不堪,他自己也一定筋疲力尽。

副将们带兵巡逻,克里斯自己从没参与过。他不想在巡逻时和巴萨军队远远地碰见,看到他的弟弟、母亲或任何人,他所面对的只是“敌人”,他们没有区别。

抵达军营一个月后,皇马已经为第一战做好准备。

一整天的作战会议结束,众将士从房中离开,只剩下马丁和克里斯在会议室里。

“你别上战场,连军营门都别出,”克里斯说,“这次对手是巴萨,你要是被他们包围,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救你。”

“放心,不给你添麻烦,”马丁推开窗户,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我也过了要跑上战场的时候了。”

反正现在地位稳固了。克里斯喝着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