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道徒弟心性坚韧,可身处绝境,道心受压,人心最易动摇。
可高台之上,花痴开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累,却干净得纯粹,通透得决绝。
“我若弃了人道底线,赢了你这一局,又如何?”
“赢了天道,输了人心。赢了天下,输了自己。”
“那不是胜,是彻头彻尾的输。”
他缓缓摊开掌心二十六张牌,五指平稳,不抖不乱。
“我花痴开自小孤苦,父死家亡,颠沛流离十数年。我见过赌局骗人倾家荡产,见过人心险恶骨肉相残,见过权势博弈草菅人命。”
“正因看透黑暗,才不肯做黑暗中人。”
“正因见过无底线之人的恶,才死死守住自己的一寸本心。”
“你以无情为道,我以有心为痴。”
“今日此局——我接你无道百恶,守我人间一善!”
话音落,道心彻定,再无半分动摇。
夜郎八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只剩冰封般的漠然。
“冥顽不灵。”
“既你执意送死,我便成全你。”
轰!
话音落地的刹那,虚空风压骤然暴涨十倍!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不讲半分江湖道义,不顾半分对局体面。
无道局,开局即杀!
漫天扑克不再是静止赌具,化作万千青白利刃,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不攻牌路,不赌大小,不玩心机。
直取人身!
咽喉、心口、眉心、丹田、经脉大穴,招招致命,式式诛身。
这哪里是赌局?
分明是生死搏杀!
寻常赌徒对局,争的是输赢。
夜郎八的无道对局,争的是性命,毁的是道心。
殿外云海倒卷,罡风裂空,整座虚空岛巅的气流尽数暴乱。
弈天八子目不转睛,眼底已然生出敬佩。
换做旁人,面对这般不讲规矩、不择手段的突袭,早已心慌失措,要么狼狈闪避,要么被迫以诡诈手段反击,自破底线。
可花痴开没有。
他不退不避,不慌不乱。
千算之力全开,眼底万象清明,漫天-激-射的牌刃,轨迹、力道、角度、破绽,尽数落入心中。
熬煞气血周身奔涌,不动明王心经稳守心神,任凭外界狂风巨浪,他灵台方寸,寂然不动。
黑衣少年身形一闪,踏风旋步,身姿利落如惊鸿。
五指翻飞,掌心牌面尽数弹出,以牌对牌,以刃破刃,以堂堂正正的千术,硬接对方无道绝杀。
叮叮叮叮——
密集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响彻云海。
无数牌影在空中炸裂,青白碎光漫天飘散,如星雨坠落。
一招硬挡,花痴开肩头微沉,气血翻涌,喉头隐隐发甜。
他吃了暗亏。
可他脊背依旧挺直,半步未退。
“有点本事。”
夜郎八立在原地,衣袂不动,神色淡漠,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是无边冷厉,“肉身坚韧,术法精纯,道心稳固,难怪能覆灭天局,登顶赌神。”
“可惜,依旧太嫩。”
“你守规矩,我不守。”
“你有底线,我没有。”
“从这一刻起,你所有的优势,尽数作废。”
话音未落,第二重杀招接踵而至!
不再是物理突袭,是无形攻心!
夜郎八双目微阖,弈天镇心大法悄然运转。
百年天道心境化作无边寒流,瞬间侵入花痴开识海。
这是比牌刃绝杀更可怕的手段。
杀身,可扛。
诛心,难防。
一瞬间,花痴开脑海幻象丛生。
他看见了幼时花府漫天大火,父亲花千手浑身浴血,倒在血泊之中,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神,满是牵挂与不甘。
他看见了年少寄人篱下,在夜郎府日夜苦修,熬煞淬体,千算练心,日日苦熬,夜夜难眠的孤苦。
他看见了江湖漂泊,尔虞我诈,背叛算计,无数人因为贪赌无度,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无数细碎的执念、积压的苦楚、深埋的恨意、半生的疲惫,尽数被勾起,疯狂撕扯他的心神。
耳畔有幽幽低语,缠缠绕绕,无孔不入。
守底线有何用?
你守善,世人害你。
你守义,众人欺你。
你守真心,天地负你。
当年你父亲若是不择手段,何至于惨死?
你若是早早弃了这可笑的人道执念,何至于半生孤苦,满身伤痕?
弃了吧。
学天主无情,百无禁忌,从此天下无人可敌,无人可伤。
心魔如潮,层层叠叠,欲将他彻底淹没。
弈天八子中,心子微微颔首,低声道:“天主读心诛念,世间无人能挡。此子执念再深,今日必破。”
众人皆以为然。
人心有牵,必有破绽。
花痴开恩怨太重,情义太重,牵挂太重,心魔本就最易撬动。
可下一秒!
高台之上,少年骤然睁眼!
眸中痴光大盛,澄澈如火,焚尽所有虚妄幻象!
“我父守正而死,非守正之错,是世道之恶!”
“我半生孤苦,非底线之累,是奸邪之祸!”
“世道不正,我便以赌正世!人心不古,我便以心守古!”
“我的执念,不是累赘,是我立道之根!”
一声沉喝,震碎识海所有心魔!
漫天幻象瞬间崩碎、消散、归零。
心神一瞬归位,澄澈通透,不染半分邪念。
夜郎八双目倏然睁开,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他百年诛心,从未有人能凭一己人道本心,正面硬破他的天道心魔!
“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缓缓开口,战意愈发炽烈,“肉身不破,心神不乱,道心不崩。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既然诛心无用,那我便乱你的局,断你的路,封你的所有生机。”
无道对局,层层递进,一招狠过一招。
漫天剩余牌面尽数腾空,交错纵横,盘旋流转,瞬间布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天道牌阵,死死笼罩整座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