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城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处的山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嘉陵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老蒋的办公室设在德安里的一栋小楼里,窗户朝着东南方向开着。
屋里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
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刘峙刚刚发来的电报。
电报的纸张有些皱,边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看完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然后,一声愤怒的低吼从那间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的闷哼。
走廊里的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老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又转身走了回去。
文明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知道豫北方向的战斗进展并不算太乐观。
这几天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
可真的看到这封电报之后,他仍旧是无法控制住心中的愤怒。
衡水丢了。
三个整编师被打残了。
邱清泉的装甲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扎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墙上那幅地图。
豫北那一大片区域,原本标注着许多红色的标记,现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箭头,从北向南,气势汹汹地压过来。
在一旁的何长官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低声提醒道。
“虽说这封电报还算属实,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一些情况被隐瞒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老蒋转过头,看着他。
何长官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衡水和邯郸之间的区域。
“现在战场上的情况,或许要比我们想象的更糟糕。”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衡水也丢失了,还有三个整编师被敌军的装甲部队反复追击。”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邯郸的位置上。
“我觉得后续敌人的攻击目标绝对是邯郸,并且会在短时间内将这里拿下来。”
何长官说完,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不再说话。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把老蒋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割掉了。
老蒋在此刻将目光落到了豫北地区,盯着那片越来越小的红色区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我们现在这个方向的兵力,还有多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何长官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他低下头,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算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蒋的眼睛。
“只剩下数万人左右。”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而且还有很多部队都是二线甚至三线的杂牌部队。”
他顿了顿,补充道。
“精锐基本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豫北肯定是很难守住了。”
何长官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老蒋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文明杖的杖头。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黄河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
黄河以南,是郑州,是许昌,是开封。
那里还有几条铁路线,还有几个兵站,还有一些库存的弹药和粮食。
“你的意思是,让所有的部队都撤退到黄河以南,在郑州一带重新部署防御?”
老蒋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何长官点了点头。
“现在看来的话,也只有这种方案才比较合理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然的话,只靠着郑州绥靖公署现在手中的兵力,是绝对没有办法在豫北这片平原地区和独立野战军的装甲部队进行战斗的。”
他说完,指了指地图上那片广阔的平原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