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一脸无语地将围巾稍微松了松,推着修一转身。
“好啦好啦,快上飞机啦父亲大人……”
两人的身后是千鹤,无声地跟在半步之后。
艾米最后一个上。她怀里还抱着那只被贴了“技术器材”标签的工具袋,脚步在舷梯上跑得咚响。
她拒绝了让藤田的人帮忙拿着,非要自己抱着自己的一堆宝贝。
众人登机,机务人员收起舷梯,舱门合拢。
机舱内部空间并不大,由于使用频率并不算高,买来后也只经过了一次翻新。
座椅是奶白色的真皮,两排对坐的宽体座椅之间有一张可折叠的桃木小桌,桌面嵌了一圈黄铜镶边。
后方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门,再往后是一间三平米左右的休息舱。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抽出那本莫斯科旅游指南——红场、冬宫、大剧院,封面上的洋葱顶在晨光中显得过于鲜亮了。
她把指南摊在膝盖上,翻了两页冬宫的介绍。
修一坐在她对面。他端着千鹤递过来的热茶,看着女儿终于翻起了那本正经的旅游手册,表情松了半度。
皋月翻到第三页。手指在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平面图上划了一下。
然后她从指南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折成三折的A4纸。
纸面上印着人名、机构、联系方式。抬头是西里尔字母。
修一看着她。
茶杯停在嘴边。
皋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不紧不慢地把那张名单往旅游指南后面藏了藏——动作太慢了,慢到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
修一叹了口气。
“皋月。”
“父亲?”
“至少在飞机上休息一下。”
皋月眨了一下眼。她把名单和旅游指南合在一起,乖乖放到了小桌的角落里。
“好。”
修一放下茶杯,靠回了椅背。
他的肩膀松了一些,目光移向舷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安静了大约二十秒。
皋月的视线慢慢飘向了过道另一侧。
艾米正趴在对面的座椅小桌上,铅笔在A4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纸面上是一张密麻麻的拓扑图,节点和线路从中心向外扩散,旁边标着英文缩写和数字。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头发,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协议参数。
皋月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走到艾米身后,停了一瞬。
然后两只手从后方伸过去,捏住了艾米的两颊。
“唔——!?皋、皋月酱——!”
艾米的脸被捏得变了形,话从嘴角漏出来,含糊不清。
皋月把艾米的脸颊往中间挤了挤,又往外拉了拉。
手感软乎乎的,还挺舒服。
“你也听到了。”皋月凑到艾米的耳边。“休息。”
“唔……”
“我们去看会电影吧。”
皋月松开手,在艾米的脸颊上留下了两块淡粉色的指印。
她揉着被捏过的地方,抬头看着皋月,眼睛亮了。
“嗯嗯!”
铅笔和拓扑图被毫不犹豫地扔在了桌面上。
“看什么?皋月酱想看哪个?”
“你挑。”皋月歪了歪头,“挑个不用动脑子的。”
修一从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难得柔和下来的侧脸上。
要不是还有艾米在,他是真的有点担心的。
千鹤已经从后舱取来了一台便携式录像机和三盒VHS带。她把设备接上了舱壁的折叠屏幕,按下播放键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亮起来。是一部法国电影,开头的字幕是白底黑字的。
皋月窝进了靠窗座椅的角落里,双腿蜷在椅面上。艾米坐在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机舱外,成田的跑道向后滑动。起飞的推力将所有人轻压进椅背。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
东京湾的海面变成了一块灰蓝色的平面,然后被云层吞没了。
……
莫斯科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机轮触地的瞬间,艾米的额头从舷窗玻璃上弹了一下。
她揉着眼睛坐直身体——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上只剩下VHS磁带末端的蓝色雪花噪点。
舷窗外的世界是灰的。
仿佛是所有颜色被抽掉了饱和度之后,剩下的那些底色。
跑道是灰的,航站楼的外墙是灰的,远处停机坪上苏联民航的伊尔-62也是灰白相间的。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均匀地覆盖着整个视野。
湾流滑向了一处偏离主航站楼的独立停机位。地面上有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已经在等了。
皋月站起身,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又将千鹤递来的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末端掖进大衣的翻领里。
藤田打开舱门。
冷空气涌进来的那一瞬,机舱内的暖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修一走在前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双排扣厚呢大衣,围巾扎得很紧,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前散了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