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站在原地,黑旗拄地,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影子一个个倒下。有人临死前还在往前爬,手伸向石墙方向;有人死时还抱着长杆,像是以为能靠它活命;有个年轻弟子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三根钢刺,嘴里还在喊“娘”。
他没动。
他知道救不了。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对方根本没出手,只是等着他们自己踩进去。
终于,雾里安静了。
没有哀嚎,没有脚步,没有雷光,没有符火。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还有地上那些尸体渗出的血,慢慢往低处流。
孙孝义还站着。
林清轩站在他左后半步,剑尖垂地,虎口裂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滴。她想往前冲,可赵守一一只手拦在她胸前,死死拽着她胳膊。她没挣,就那么僵着,肩膀一抖一抖。
赵守一自己也在抖。不是怕,是气。他掌心还聚着一点雷光,可没地方打,只能任它慢慢熄灭。
钱守静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混着血的药粉,低头不语。药箱破了,他没捡。
周守拙坐在石头上,手里册子掉了,落在泥里,封面朝上,写着“江湖笑谈录”。他没去捡。
吴守朴还举着令旗,可旗尖已经垂了下来。他看着雾里那片死地,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孙孝义慢慢转过身。
他走回岩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臂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旗杆上。
他在原位站定,左手握旗,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石墙方向。
雾还是那么厚。
他知道程度数一定在上面看着。
也许正蹲在墙头,嚼着生肉,喝着血酒,等着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掉坑里。
他没说话。
林清轩走过来,站到他左后半步,肩微颤,眼中含怒未泄,位置未动。
赵守一伫立右侧,双手垂于身侧,肌肉紧绷,目光低垂,未离开岩下集结地。
钱守静蹲坐于伤员旁,手中药囊空空,低头不语,仍在原地。
周守拙坐在岩石边缘,手中册子掉落脚边,双手抱头,未移动。
吴守朴立于队列前端,手扶腰间令旗,面色苍白,仍留守指挥位。
百人去了,没一个回来。
地上插着十几根长杆,歪的,断的,沾着血和绿液。盾牌碎了,堆在坑边,像被狗啃过的骨头。有把刀还插在土里,刀柄上缠着半截红布条,是出发前一个弟子系的,说能辟邪。
孙孝义看着那把刀。
他忽然想起枯井里的三年。那时候他躲在井底,听见外面脚步声来回走,还有铁器碰撞声。后来才知道,是姚德邦的人在搜庄,拿着铁叉一根根捅柴堆。
现在这声音,是不是也在骗他?
他没再问。
他靠着岩壁坐下,左手仍握着旗杆,右手按在刀柄上,闭上了眼。
风没起。
雾没散。
远处,石墙顶端,一道粗壮的身影缓缓站起。
程度数扔掉啃了一半的骨头,抹了把嘴,看着下方那片死寂的洼地,冷笑了一声。
“再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