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中苦,稚骨寒

阿知,你回来了吗 相遇相知到相爱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吴玉梅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刘海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前。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脚底磨出了红红的水泡,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刺痛。

她扶着扫帚,微微喘着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累得几乎站不稳。

可休息的片刻都没有。

她不敢耽搁,立刻拿起豁口的木盆,走到院外的山泉边接水。

山村的山泉冰凉刺骨,深秋清晨的山水更是寒入骨髓。她小小的手探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手指僵硬发麻,几乎握不住木盆边缘。

木盆又大又沉,接满半盆水,对五岁的她来说重得惊人。

她只能弯着腰,小小的身子前倾,双手死死抠住盆沿,一步一步慢慢挪回院子。盆里的水晃来晃去,时不时溅出来,泼在她裸露的脚背上,冰冷的水渍顺着脚踝流下,冻得她浑身发冷。

一趟、两趟、三趟……

往返无数次,她才堪堪把家里的大水缸添了小半缸水。

等水缸见底的空缺被补上,她的胳膊已经彻底麻木,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指尖被冰水浸泡得通红发紫,布满细小的裂口,混着尘土和水渍,狼狈不堪。

接下来是擦灶台、洗锅碗。

王家的灶台常年油腻厚重,黑漆漆的油污糊满台面、墙壁、锅沿,积了厚厚的一层,又黏又脏,散发着油烟混着霉味的难闻气息。家里的碗筷更是随意堆放,沾满残渣油污,长年累月不曾细致清洗,摸上去黏腻恶心。

吴玉梅拿着发硬的脏抹布,蘸着冷水,一点点用力擦拭。

油污顽固厚重,小小的力气根本擦不干净,她只能反复用力搓擦、打磨。抹布粗糙发硬,反复摩擦着细嫩的手指,原本扎破的掌心伤口被冷水、油污反复浸泡刺激,疼得她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敢停下,只能咬牙坚持。

从天光微亮,一直忙到日上三竿,太阳升到山头正中,毒辣的日光晒在头顶,她才勉强把灶台擦得干净透亮,所有碗筷一一清洗摆放整齐,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

从头到尾,三个多时辰,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一个五岁的孩子,硬生生扛下了成年人都觉得繁琐劳累的全套家务。

做完所有屋内活计,她不敢停歇,立刻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鸡圈猪圈更是恶臭熏天,扑面而来的腥臊臭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几乎让人作呕。十几只鸡鸭挤在狭小的鸡圈里,满地粪便,杂草丛生,肮脏不堪。一旁的猪圈里,两头黑猪哼哼唧唧,圈里粪水横流,泥泞污浊,气味刺鼻至极。

吴玉梅从小干净长大,从前连脏一点的东西都很少触碰,何曾见过这般肮脏恶臭的场景。

刚走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头晕眼花,阵阵反胃,险些吐出来。

可她没有退路,也没有逃避的资格。

她只能强忍着生理性的恶心不适,拿起墙角破旧的喂瓢,舀起粗糙干硬的糠料,一点点投喂鸡鸭。鸡鸭饥饿扑腾,叽叽喳喳围拢过来,扑扇的翅膀好几次扫到她的脸上、身上,沾满尘土的羽毛蹭得她满脸脏乱。

喂完鸡鸭,便是最脏最累的清猪圈。

破旧的铁铲比她的小腿还要长,沉重无比,她双手死死抱住铲柄,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挪动铁铲。一点点铲起圈里的粪泥、残渣、污水,反复清理、外运。

恶臭缠绕周身,挥之不去,沾满她的头发、衣衫、皮肤,从头到脚,再也没有半分从前干净秀气的模样。

烈日当头,日光越来越毒辣,晒得她头皮发烫,脸颊滚烫。汗水源源不断地从额头、脊背冒出来,浸透破旧的粗布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混着尘土、污泥、粪渍,在身上糊出一层层肮脏的痕迹。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在污秽泥泞里。

她实在太累了,太饿了,太渴了。

小小的年纪,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身体早已超出了承受的极限。可她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理智死死撑着她,她知道,一旦倒下,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打骂。

不知熬了多久,后院的活计终于全部做完。

鸡圈干净整洁,鸡鸭安静啄食;猪圈清理完毕,污水粪渣尽数运出;院子里外干干净净,灶台厨具整整齐齐。

吴玉梅拖着彻底透支的身子,慢慢挪回院子中央,垂着双手,低着头,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她站了许久,双腿僵硬酸痛,几乎无法站立,肚子空空如也,饿得阵阵绞痛,喉咙干得冒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活都干完了,他们应该会给她一口饭、一口水吧。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绝境里生出的这点微薄希望。

正午时分,王李氏和老王终于从正屋出来。

夫妻二人端着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金黄的玉米糊糊,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冒着温热的烟火气,是实打实的温饱吃食。

两人自顾自坐在院里的小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眼神扫都没扫一旁站得笔直、疲惫欲死的吴玉梅一眼,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

吴玉梅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饭菜,肚子里的绞痛愈发剧烈,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王李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极致的卑微与怯懦:“婶子……我活干完了……我能不能……喝一口水?”

她不敢奢求吃饭,只求一口清水,缓解灼烧般的干渴。

就是这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请求,瞬间惹怒了王李氏。

王李氏夹菜的手骤然一顿,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戾气与刻薄,狠狠瞪着瘦小的她,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震颤。

“干活就累了?干这么点活就敢张嘴要吃喝?”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吴玉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外来的小姑娘,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压榨的冷漠,“我告诉你,进了我王家的门,规矩就由我定!刚来第一天就好吃懒做、张口要东西?你命怎么这么好!”

吴玉梅瞬间慌了,连忙摇头,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慌忙解释:“我没有偷懒……我全部干完了……院子、灶台、鸡鸭、猪圈,都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