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家里人满心期盼、日日等待,一想到自己背负一身巨债、一无所有、深陷绝境,张二嫂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一下下、一丝丝,疼得浑身发抖、窒息般难受。
她不是贪心,她从来都不是贪心的人。
这辈子,她不赌、不懒、不馋、不偷、不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辛苦劳碌,只求一家人平安温饱。
她只是太穷了,太苦了,太想活下去,太想让跟着自己受苦一辈子的老人孩子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份底层人最朴素、最卑微、最可怜的求生欲,被这群丧尽天良的骗子死死拿捏,当成收割她们血肉、榨干她们身家的利器。
越想,心里越寒;越想,心底越恨;越想,越觉得世道寒凉、人心险恶。
不知静坐了多久,隔壁床位一个被困许久、面色麻木的中年女人,看她呆坐整夜、眼底布满血丝,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与绝望。
“妹子,别哭了,也别想了,越想越疼,越想越疯。”
“我们刚来的时候,都和你们一模一样。满怀希望、满心憧憬,以为遇上高薪活路,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借钱交费、背井离乡,一头扎进来,最后全部落得人财两空、身陷牢笼。”
这个女人姓陈,大家都叫陈姐,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二十六天。
她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丈夫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孩子读书开销巨大,家里负债累累,看见高薪招工,想着出来挣点快钱还债养家,结果和所有人一样,一步步掉入陷阱。
二十多天的囚禁、洗脑、胁迫、压榨,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希望,只剩下死寂般的麻木。
陈姐靠在床栏上,望着漆黑的房顶,缓缓道出了所有人不敢面对、不敢深究的残酷真相,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你们以为交完建档费、体检费、保证金,就能进厂干活、按月拿工资、全额退费?那是做梦。”
“这里根本没有工厂、没有保洁、没有帮厨、没有宿舍管理员,所谓的高薪大厂,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编出来骗人的幌子。”
“他们的套路,我看得太多、太透了。专门下乡忽悠农村老实人,专挑家里困难、急需用钱、没文化、没门路、胆小怕事、不懂法律的农村妇女下手。”
“先用六千八保底高薪诱惑,让你心动、让你渴望、让你不顾一切想抓住希望;再用小额收费试水,层层加码,一步步掏空你的积蓄、逼你借钱负债;等你人到异地、钱被骗光、证件被扣、无路可退,就开始软禁囚禁、强制洗脑、逼迫入伙。”
张二嫂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惶恐和难以置信:“入伙……入什么伙?”
陈姐惨然一笑,眼底一片荒芜:“入伙跟他们一起骗人。”
“明天天亮,他们就会开始给我们培训话术、发放传单、派发虚假招工卡片,让我们冒充厂里老员工、返乡挣钱的老乡,让我们回乡镇、回网络,继续忽悠更多和我们一样的农村穷人过来打工、交钱、入坑。”
“每骗进来一个人,我们算一个业绩,骗得越多,所谓的‘工资’越高。完不成业绩,就没有一分钱,还要被辱骂、恐吓、惩罚,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禁止一切休息。”
“说白了,他们就是把我们骗废、骗穷、骗绝望,再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工具、他们的帮凶,让我们亲手去祸害更多无辜的底层人。”
这番直白、残酷、血淋淋的真相,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整个宿舍瞬间死寂一片。
原本低声啜泣、满心委屈的妇人们,瞬间全部僵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僵硬困难。
她们可以接受自己被骗、自己倒霉、自己破财遭罪。
可她们万万无法接受,自己会被逼着去骗人、去作恶、去把更多和自己一样老实本分、艰难求生的普通人,拖进同样的深渊地狱。
年轻小姑娘瞬间哭出声来,崩溃摇头:“我不骗人!我绝不骗人!我宁愿不要钱、不要工作、白白亏钱,我也不做亏心事!”
“由不得你。”陈姐眼神麻木,语气冰冷得近乎无情,“在这里,从来由不得任何人选择。”
“不听话、不配合、拒绝骗人、消极怠工的人,下场只有三个。”
“第一,无限期扣押身份证,不让你走,不给你任何说法,耗到你精神崩溃、彻底妥协为止。”
“第二,全程软禁锁屋,断水断粮、熬夜体罚、辱骂恐吓,折磨到你身心俱残、彻底屈服。”
“第三,他们会拿着你当初自愿签字的霸王协议、你的个人信息、你的家庭住址、你的通讯录,威胁打电话告知你的家人、邻里、村委,污蔑你在外不务正业、参与不良行业,毁你名声、毁你家庭、毁你一辈子清白。”
“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是要脸面、要家庭、要名声、要安稳过日子的人。我们不怕自己吃苦受罪,可我们怕连累家人、怕名声扫地、怕全村指点、怕家里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