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判决

1881年11月,维也纳

法院的判决等了整整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伊洛娜没有停笔。她写了第十八篇——《破衣服》,写了第十九篇——《工人的鞋子》,写了第二十篇——《工人的牙齿》。她写道:“工人穿破衣服,补丁摞补丁。工人没有鞋,光着脚走路。工人没有牙,因为吃不起糖,也看不起医生。”每一篇都比上一篇更短,更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纸上,拔不出来。

布伦纳没有再出现。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在等——等判决下来。如果伊洛娜输了,他不需要来;如果她赢了,他再来。

费舍尔每天下午都把她叫进办公室,问同一句话:“有消息吗?”

“没有。”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在撒谎。”

伊洛娜没有反驳。她确实在撒谎。她紧张。但不是怕输,而是怕赢了之后,那个穿丧服的女人怎么办。她丈夫死了,房东撤了诉,一分钱拿不到。她怎么活?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卡尔。

卡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不是法官。你不能替她判。”

“但我的文章让她告了。她告了,输了,更惨。”

“你的文章只是写了事实。她告,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卡尔叹了口气。“你已经在做了。你在写。写,就是做。”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帮不了所有人。但你帮了很多人。那些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就够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拿起笔,继续写第二十一篇。写工人的脚。她写道:“工人的脚,没有鞋。冬天裂口子,夏天起泡。但工人说,‘有脚就不错了。比没脚强。’”

她没有写“棚子”,没有写“漏雨”,没有写“生病”。她写“脚”。

脚,法律管不着。

判决下来的那天,伊洛娜正在写第二十二篇。

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判决下来了。你赢了。”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

“我在。”

“法官认定,你的文章与那个工人的死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原告败诉,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她要出诉讼费?”

“理论上要。但法官考虑到她的经济状况,免了。”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房东呢?”

“房东没事。他不是原告。原告是那个女人的丈夫的家属。房东出钱让他们告,但法律上,他没有责任。”

“这不公平。”

“法律不讲公平。法律讲证据。”

伊洛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她对着天空说:“贝尔塔,我赢了。”

天空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贝尔塔在听。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第二十二篇的稿纸摞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第二十三篇。

她写的是工人的希望。她写道:“工人赢了。不是赢在法院,是赢在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哭了。

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轻轻的、无声的哭。

眼泪流在稿纸上,把“希望”两个字洇湿了。

她没有擦。

她让它湿。

希望,本来就是湿的。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十一月二十日收到伊洛娜的信。信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