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生民之命,为何立?

扶其汉子低语,老妇颤巍抬头,轻呼了一句。

“何青天,是您吗?”

一语既出,众人愕然。

张载不怒,先止其身旁之汉

后复前一步,欲扶未扶,终无一言。

老妇双手摸索,触其袍角,嘴角微动:

“官袍,官袍!青天大人……四年前您来村审案,民妇摸过您的袍。”

“何青天,何青天,何青天.......”

老妇神色激颤,泪如断线。

“青天大人!您可得为民妇做主!

“民妇的孙女……被那保圣庵拐去三年了!

“三年前她才十岁啊!十岁啊!”

她伸出三根枯指,颤巍比划:

“三年了,民妇无日不想她,无夜睡得着觉。

“民妇去衙门告了无数遭,他们总说您不在。

“我虽目瞎,可青天怎能不在?

“青天,那孩子……

那孩子当年送您万民伞时,您亲眼见过她的啊!”

张载立于街心,甲风拂袍,默然如石。

耳中唯闻老妇之泣,目中唯见那三根枯指。

这时,老妇声嘶,又忽低咽

“何青天啊……您得了伞,便不当青天了吗?!”

此言如锥,刺入张载胸中。

他本欲作答,喉结微动,却未吐一字。

万民伞。

或许,老妇未盲之前,所见之景便是.......

苏州府衙前,千人跪地,伞盖如云。

何彦明,一袭官衫,日夜剖冤。

百姓呼他“青天”,唯不敢应。

可如今呢?

张载起身,缓缓转过头,望向长街那头。

苏州府衙的飞檐隐在暮霭之中,鸦影掠过。

那里,有老妇口中真正的“何青天”

如今,“何青天”何在?

官如民父,父作假,民不知....

民唯知,父乃青天,定为民辩.....

呵,民,何其之冤,父何其之恶!

一念及此,张载胸中如堵,心隐作痛。

收目四顾,满城黎庶,犹立不去。

千目万瞳,尽投于一身。

所望者,非钦差也,青天也。

可青天在哪里?

在天上?在庙堂?在一方朱印之间?

“青天!青天!何来青天!”

喉中如梗,终未出口。

风过长街,甲叶不动。

千户董铮侧目而视,不知张载为何不语。

张载立在那里,绿袍点晴

百姓环立,缓缓闭眼,眼不觉落。

耳中唯余三声:老妇之啜,幼童之咿,生民之冤。

万籁俱寂,此三声独存。

他问自己:生民之命,为何立?

昔读圣贤书,每至“民为贵”三字,未尝不拊卷而叹,自以为通矣。

今立此长街,四顾茫然,方知从前所解,尽在纸上。

【生民之命,立之于堂?】

堂高数仞,阶下之人不能前。

冤者投牒,胥吏接之,官不能亲睹其面,唯睹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