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其汉子低语,老妇颤巍抬头,轻呼了一句。
“何青天,是您吗?”
一语既出,众人愕然。
张载不怒,先止其身旁之汉
后复前一步,欲扶未扶,终无一言。
老妇双手摸索,触其袍角,嘴角微动:
“官袍,官袍!青天大人……四年前您来村审案,民妇摸过您的袍。”
“何青天,何青天,何青天.......”
老妇神色激颤,泪如断线。
“青天大人!您可得为民妇做主!
“民妇的孙女……被那保圣庵拐去三年了!
“三年前她才十岁啊!十岁啊!”
她伸出三根枯指,颤巍比划:
“三年了,民妇无日不想她,无夜睡得着觉。
“民妇去衙门告了无数遭,他们总说您不在。
“我虽目瞎,可青天怎能不在?
“青天,那孩子……
那孩子当年送您万民伞时,您亲眼见过她的啊!”
张载立于街心,甲风拂袍,默然如石。
耳中唯闻老妇之泣,目中唯见那三根枯指。
这时,老妇声嘶,又忽低咽
“何青天啊……您得了伞,便不当青天了吗?!”
此言如锥,刺入张载胸中。
他本欲作答,喉结微动,却未吐一字。
万民伞。
或许,老妇未盲之前,所见之景便是.......
苏州府衙前,千人跪地,伞盖如云。
何彦明,一袭官衫,日夜剖冤。
百姓呼他“青天”,唯不敢应。
可如今呢?
张载起身,缓缓转过头,望向长街那头。
苏州府衙的飞檐隐在暮霭之中,鸦影掠过。
那里,有老妇口中真正的“何青天”
如今,“何青天”何在?
官如民父,父作假,民不知....
民唯知,父乃青天,定为民辩.....
呵,民,何其之冤,父何其之恶!
一念及此,张载胸中如堵,心隐作痛。
收目四顾,满城黎庶,犹立不去。
千目万瞳,尽投于一身。
所望者,非钦差也,青天也。
可青天在哪里?
在天上?在庙堂?在一方朱印之间?
“青天!青天!何来青天!”
喉中如梗,终未出口。
风过长街,甲叶不动。
千户董铮侧目而视,不知张载为何不语。
张载立在那里,绿袍点晴
百姓环立,缓缓闭眼,眼不觉落。
耳中唯余三声:老妇之啜,幼童之咿,生民之冤。
万籁俱寂,此三声独存。
他问自己:生民之命,为何立?
昔读圣贤书,每至“民为贵”三字,未尝不拊卷而叹,自以为通矣。
今立此长街,四顾茫然,方知从前所解,尽在纸上。
【生民之命,立之于堂?】
堂高数仞,阶下之人不能前。
冤者投牒,胥吏接之,官不能亲睹其面,唯睹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