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直接从他们身后摸了过去。
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土墙根,踩着自己的脚步声,从暗处滑到了那群白人大兵的后方。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匕首的刃口在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一刀架在了那个军官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不深不浅,刚好压出一道血印。
军官的身体僵住,一点也不敢动。
那把匕首的寒意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心脏,把他所有的念头都冻在了那层薄薄的铁片下面。
其他几个士兵投鼠忌器,端着枪不敢开。
他们的枪口在顾延铮和军官之间来回晃动。
有人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音节,法语,急促的,尖锐的,像是在问“你是谁”,又像是在威胁“你知道你惹了谁”,又像是在讨价还价。
顾延铮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匕首又往里压了半寸。
刀刃切入皮肤的阻力很轻,轻到像划开一张纸。
红线顺着伤口往下流,顺着颈侧的纹理,弯弯曲曲地淌进军官的衣领里。
军官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血在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进衣领里,把那一小块布料浸得湿透。
不敢动,不敢低头,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捂住那道伤口,碰到冰冷匕首,只能徒劳放下。
转冲着那群白人大兵大吼,尖锐的、破碎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老狼才会发出的、既像威胁又像求援的嘶吼。
那些话噼里啪啦地砸在那群士兵脸上。
顾延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不需要翻译,大概也能理解,他在命令那些人放下枪,先救自己。
那些士兵犹豫,手里的枪口还在晃动,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在问“怎么办”?
没有人敢先动,也没有人敢先开口。
直到那个翻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冲到顾延铮面前。
他被那群大兵扯着衣领,逼着去跟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交涉。
翻译也害怕啊。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个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有胆子把刀架在白人大兵的脖子上。
翻译见过那些白人大兵杀人,见过他们用枪托砸老人的头,见过他们对抱着孩子的女人开枪。
那些人是魔鬼。
可眼前这个沉默的,比魔鬼还可怕。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翻译用越南本地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才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又换成法语,换成土语,换成他会的所有语言。
顾延铮哪里听得懂他们的话,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从翻译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个还在端着枪的士兵身上。
鸟都不鸟。
翻译吓到不行。
他见过那些白人大兵敲诈勒索、收保护费,见过他们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这个人,这个从暗处冒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要钱。
翻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拼命地搜刮着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是来报仇?
他跟这群大兵有私怨?
正是这种未知,让他怕得要死。
不怕开口要价,就怕不接茬。
开口了就有商量的余地,不开口,那就只能是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