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福建已经没了,宁波不能再出事。
他对身边的通判说了一句话:“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叫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不是问他们有没有罪,是问他们知不知道福建的事。”
“如果他们知道,没有上报,那就要想清楚怎么跟朝廷解释。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就更要想清楚——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他们会不知道。”
通判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方良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看着窗外宁波港的方向。
港口里还停着不少海船,那些船的桅杆在秋天的阳光下像一片稀疏的树林。
他知道那些船属于谁,也知道那些船在等什么——他们在等风向,也在等朝廷的态度。
现在朝廷的态度已经清楚了,风向也该变了。
杭州府衙的后院里,知府周文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邸报。
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桂花落在他肩头上,他都没有拂去。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杭州做了三年知府,自认为对得起朝廷的俸禄,也对得起杭州的百姓。
他治水、修路、平抑粮价,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
但此刻他看完邸报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和邸报上写的那些比起来,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对站在身后的同知说了一句话:“以前的天是暗的,咱们摸着黑走路,摔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如今皇帝把天捅了一个窟窿,光透进来了。虽然刺眼,但看得见路了。”
同知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姓王,在杭州做了七八年的同知,对方良的性格很熟悉。
他知道周文不是那种会说大话的人,所以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周文转过身来,看着同知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跟着光走,别回头,别停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先做两件事——第一,把杭州府各衙门的事务清单理出来,对照考成法的要求,该设期限的设期限,该定人的定人。”
“第二,查一查杭州城里哪些铺子最近在囤货,哪些铺子在涨价。”
“朝廷的国营铺子还没开起来,但老百姓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看到涨价会更慌。我们不能让朝廷的政策还没落地,百姓就先乱了。”
同知领了命,转身走了出去。
周文站在桂花树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满树的金黄色桂花,闻着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往年不太一样——往年的秋天他只是觉得该收粮了、该修堤了、该准备过冬了。
今年的秋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已经画好了线的路上走,每一步都有方向,每一步都能看到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邸报,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走进签押房,在书案后面坐下,开始写杭州府的第一份考成账簿。
湖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陈守廉正在看邸报。
湖州在杭州北边,消息比杭州晚了两天。
陈守廉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到任还不满一年,资历不如其他知府深,但正因为资历浅,他对新政的态度比那些老资历的知府更加谨慎。
他看完邸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湖州府各乡的鱼鳞册全部调了出来——不是只看,而是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到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地块的标注和实际位置有出入,有些田产的归属写得含糊其辞。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但他觉得这牵涉面太广——动鱼鳞册,就等于动湖州所有大户人家的根。
那些人家在湖州住了几代人的时间,姻亲连着姻亲,族谱叠着族谱,不是他一个新上任的知府能动的。
但现在他决定要动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现在不动,等考成法查到他头上的时候,就轮不到他来动了。
到那时候,就不是“主动整改”,而是“被动追责”。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他必须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先把那些东西理清楚。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把这些鱼鳞册上的数字,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我不看旧账,我要新的。谁家的地,多大,种什么,交多少税,全部重新登记。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湖州府的新鱼鳞册。”
师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听陈守廉说完那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大人,湖州的田产……牵涉的面很广。”
陈守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福建的面,比湖州还广。”
师爷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抱起那厚厚一摞鱼鳞册,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显得微微佝偻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又像是肩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松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孙继祖正在看邸报。
松江是棉布之乡,棉布是松江的命脉,也是松江士绅的命根子。
孙继祖看商税细则的时候,目光在“中等货物——纸张、普通瓷器、木材、普通铁器、普通布匹——十五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高利货物——茶叶、丝绸、精品瓷器、酒、糖、普通香料、皮货——十税一”那一行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松江的棉布,大部分走的是“普通布匹”那一档,十五税一。
比起以前的三十税一,翻了一倍。不算伤筋动骨,但也不算无关痛痒。
松江棉布行销天下,每年出货量极大,多出来的那部分税银,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那些靠着棉布生意过日子的织户和商贾,大概要心疼一段时间了。
但至少,松江的棉布没有被归入“上等丝绸”那一档,五税一,还算留了余地。
他又算了一笔账——松江本地也有几家绸庄,主要做的是和苏州、杭州那边的生意,数量不多,但质量不错。
绸庄的东家们看到“上等丝绸——五税一”那一行,大概要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他想了想,决定过两天把松江几家绸庄的东家叫来,当面谈一谈,免得他们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孙继祖把邸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续,就那么咽了下去,像是在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想起去年冬天,松江几个棉布商闹过一回,抱怨朝廷的税太重、关卡太多,联名上书说要减税。
那时候他还能出面安抚,说“朝廷正在商议,诸位稍安勿躁”。
现在朝廷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减税没有,加税有。
他想,今年冬天大概不会有人再来联名上书了。
苏州府衙的签押房里,林遂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邸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师爷进来添了两次茶,久到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他看福建案的部分看得最慢,每读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他对师爷说了一句话:“福建的事,定了。”
师爷问:“定了?”
林遂说:“林家的祖宅拆了,祠堂平了,族谱烧了。五千三百七十二户,二十余万人,主脉处死,旁支流放,遇赦不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以前咱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福建离京师两千多里,皇帝管不着。现在知道了——皇帝想管,再远也管得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皇帝威凌天下,如昼煌煌。这话以前我以为是写文章的套话,如今才知道……是真的。”
师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跟着林遂做了三年的师爷,知道这位知府大人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此刻他说出那番话,说明那番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了,压到不得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