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一口茶。
是明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入口甘醇,回甘绵长。
"这两年辛苦了。"
尤清水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半圈。
"清渊从零到今天,一路上你尽心尽力地打理,每一笔帐、每一份合同、每一次投资判断,我都看在眼里。"
方阳喉结滚了一下。
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潮意,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
"这些不算什么。"
"当年那件事……"他的指节在身前收紧了一寸,"都是我犯下的错。要不是尤姐和尤叔你们不计前嫌,给了我机会,还帮我姐姐,我这辈子……"
他没说完。
因为喉咙堵住了。
那双做过矫正手术的眼睛在灯光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拼命地控制着,可眼眶的边缘还是红了。
"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
他把这句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姐也许也早就不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声贴着玻璃幕墙刮过去,把文竹细细的叶尖吹动了一下。
尤清水看着面前这个青年。
方阳。
三年前那场绑架案里,蒲思博手下最关键的技术支点。
他当时十九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走投无路。
姐姐住在ICU里,每一天的费用都是天文数字。蒲思博给了他一条活路,用他天才般的黑客技术,换他姐姐的命。
他接了。
可他最终在关键节点上被策反,成了尤家反击蒲思博的那枚暗子。
事后,尤家信守承诺,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尤卓亲自替他联系了律师,理清了法律风险。岚秀则以个人名义转了一笔钱,覆盖了他姐姐后续的手术和康复费用。
尤清水原以为这段关系到此为止。
直到她到了英国后。
方阳的姐姐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的第三个月,自己找到了尤清水的联系方式。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尤清水正在伦敦的公寓里看剧本。
电话那头的女声虚弱而郑重。
"尤清水小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方宜。初中也曾在桐花中学实验三班就读。我弟弟对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我代替他,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如果你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和方阳的余生,都可以用来补偿。"
尤清水当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方宜。
这个名字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时,带出来的是一副棉布护掌。
初中时,尤清水还是一个不合群的怪人。
整个班级对她实施了一场无声的围剿。
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愿意和她组队,课间操的位置永远被空出来,仿佛她站的那块地砖有毒。
初二那年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上,尤清水被迫参加了一场拔河比赛。
因为是被临时强制上场,她没有准备任何护具。
本来都做好了手心被粗麻绳磨烂的准备,却在哨声响的前三十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硬生生把一副棉布护掌塞进了尤清水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