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烧起的火光，周围是一片漆黑。

安东尼抱着双膝蜷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眼睛睁着，望着虚无的某处发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个无眠的夜了。

从那天那场大战之后，从拉金消失之后，他的夜晚就再也没能完整地合上过眼睛。

困意是有的，身体的疲惫也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可只要一闭上眼，都是拉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人随手拿起又放下的物什。

喜欢的时候抱在怀里哄一哄，不喜欢了就丢在一旁，连句交代都没有。

墨闻是利用他，他认了。

可拉金呢？

他问过好多人，拉金去哪儿了。

有的人摇头说不知道，有的人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地拍拍他的肩就走了。

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安东尼看得明白，他们知道，只是不告诉他。

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

拉金是叛变了。

从羽族那个兽人来到费兰德的时候开始。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安德林来找过他，装作随意的样子，跟他说：“哥，你帮我盯着拉金，别让他回去兰德家里。”

就那么一句话，轻飘飘的，连重音都没落一个。

安东尼当时嘴里应着好，心里却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没说明的话，他怎么会不懂？

他们的计划不能让拉金知道，因为拉金不再是自己人了。

所以他帮着弟弟一起瞒着拉金，帮着哄骗他，帮着一寸一寸把他推远。

然后拉金就走了。

一个月了，再也没出现过。

安东尼上山去找过。

他记得那天山上的雪刚开始融化，化了的水顺着坡面往下淌，把泥土泡得又软又滑，踩一脚就是一个深坑。

他在山坳里找到了卡雅。

卡雅的尸体就那样半埋在泥水里，浑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撕成了一条一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发黑发胀，被水泡得浮肿变形。

安东尼蹲在边上看了很久。

他跟卡雅没什么太多交情，统共不过见过几面，可那一刻他蹲在那里，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想起来卡雅骄傲的模样，现在他就那么蜷在那里，像一团被揉碎了又丢弃的布。

安东尼那天一个人挖了个坑，就在羽族地盘的那片山坡上。

土层被雪水泡得松软，挖起来倒不算费劲，可他一锹一锹往下掘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把卡雅放了进去，又一层一层把土填上，拍实了，找来几块石头垒了个简单的记号。

他没有立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低低地说了句走吧，继续上山。

他没找到拉金。

整座山翻了个遍，看到的只有满地散落的骸骨。

有些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被野兽啃食过，被雪水冲刷过，零散地嵌在泥里。

那些尸骨会随着春天的到来彻底融进泥土里，成为草木的养分，来年开出一坡野花。

这是森林的法则。

活着的吃，死了的还。

谁也逃不过。

就像他一样，逃不掉，走不出去。

“哥，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