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的风,带着特有的湿润暖意,却吹不透孟雨眠骨子里的寒意。
她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人多看这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女子一眼。嘴角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小腹隐隐作痛,那是她和李画船唯一的孩子,是她在渔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的全部希望。
刚才那张贴满全城的大红告示,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护国公李画船,治水有功,护楚有功,特赐婚于长公主金语嫣,择吉日完婚。“
护国公。驸马爷。
多么讽刺的称呼。
那个在齐都破城前夜,抱着她在亲王府的桃花树下,一字一句承诺“阿眠,等我回来,我一定回来接你“的男人;那个在战场上为她挡箭、在深夜里为她修复断裂玉簪、被她撩拨得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的糙汉;那个说过“此生唯孟雨眠不娶“的李画船,竟然要娶别的女人了。
孟雨眠扶着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枚银钗,是她和李画船的定情信物。
银钗上,刻着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此生唯你,生死不离。
银钗还在,可他的心,变了吗?
不,她不信。
孟雨眠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要亲自去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要告诉他,她还活着,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要听他亲口说,那些承诺是不是都不作数了。
她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遮住高高隆起的小腹,朝着路人打听护国公府的方向。一路上,耳边全是关于李画船和金语嫣的议论。
“听说了吗?护国公和长公主下个月就要大婚了!“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护国公可是咱们楚国的大功臣,要不是他修好了那三道堤坝,去年的洪水早就把楚都给淹了!“
“是啊是啊,长公主貌美如花,护国公英雄盖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说护国公本来还不愿意呢,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他才答应的。“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娶了长公主,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地位比现在还高!“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孟雨眠的心里。她捂着小腹,脚步越来越沉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和李画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画船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在码头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麻袋,浑身是汗,像个粗鲁的莽夫。可就是这个莽夫,在她被地痞流氓欺负的时候,一拳就打飞了那个领头的,然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玉簪,还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干净。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粗笨的男人,竟然有着一双巧夺天工的手。他能修复最精致的玉器,能制造出威力巨大的连弩和投石机,能画出最精准的地图和工程图纸。
她想起他们在军营里的日子。她是运筹帷幄的女军师,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白天,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制定作战计划,一起指挥士兵杀敌。晚上,他会笨拙地给她揉肩,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会在她累得睡着的时候,悄悄给她盖上被子。
她想起自己总是喜欢撩拨他。看着他被自己撩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觉得特别有趣。她会在他吃饭的时候,故意把菜夹到他嘴边;会在他擦汗的时候,抢过他的手帕,亲自给他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钻进他的帐篷,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
而他,总是嘴上说着“阿眠,别闹“,身体却很诚实地把她抱得更紧。他吃软不吃硬,偏偏就吃她这一套。她的柔媚,她的撒娇,她的撩骚,对别人从来都不管用,却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她想起临行前,李画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坚定地说:“阿眠,我一定回来。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千里万里,我也一定会回来找你。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看着他的背影,她泪流满面。她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她以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接她。
可她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生离死别。
亲王府被灭门,爹爹重伤被俘,娘亲自刎被擒,福伯和莲儿也被抓走了。青禾为了救她,穿着她的衣服跳了河,生死不明。而她,身中数箭,跳下了悬崖,幸好被张老丈救下,才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