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贺表

贺表递入通政司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方岳贡从松江发来的一封奏疏也到了乾清宫。

奏疏里除了汇报苏州分号的运营情况,末尾还夹了一笔——松江府几位复社士子在茶馆里议论锦州大捷,有个年轻士子说了句“大捷靠的是科学院的火器和袁督师的指挥,跟内阁确实没什么关系”,另一个士子接口道“皇爷用中旨调度前线,内阁连塘报都事后才看到,贺表写‘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倒也是句实话”。

朱由检把方岳贡的奏疏看完,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把奏疏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黄立极那封内阁领衔贺表。他逐字逐句地看到最后,目光在“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唯尽犬马之力于阙下,为陛下筹饷运械,不敢一日懈怠”这几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黄立极这人心里不服,但还没有胆量在贺表里公开反对新政。

这几行字既有首辅被边缘化的不甘,也有对皇权的试探——说自己没有功劳,等于逼皇帝承认他确实没有功劳;说自己是犬马之劳,等于告诉皇帝他还在替皇帝筹饷运械。

更关键的是“不敢一日懈怠”这六个字——前世黄立极发动反扑被拿下那天,他在朝堂上亮出暗格证据时,这六个字可以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你说你不敢一日懈怠,那你懈怠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通州劫银案里指使周应坤篡改票据,还是在太仓库旧账里遮掩八千斤废铁的差额?

他提起笔在贺表末尾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又加了一行小字:“卿等筹饷运械,亦是功劳。锦州大捷,非一人之功。”

批完之后他把贺表放在龙案左侧,和礼部左侍郎那封夹带私货的贺表并列排好。一封是首辅的自谦与试探,一封是旧部的暗箭与私心。

两封贺表放在一起,就是内阁现在的真实状态——表面恭顺,底下各有算盘。

他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手绘的辽东防线蓝图,在锦州城的位置上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已有“淤泥滩守住”,此刻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锦州守住,岁入将过二百万两。”然后靠在椅背上,对方正化说了一句话:“发内阁拟诏——封皇太极为顺义王,以辽河为界,互市通商。”

封王诏书下发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个消息——锦州守住了,皇太极退回了辽河以东,朝廷要封他为顺义王。

崇文门银行总号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商贾和士绅,阮胖子站在人群最前排,手里攥着刚从登州分号送来的运粮结算票据,对旁边的郑崇义说了一句话:“锦州打赢了,辽东的粮道就稳了。粮道稳了,咱们的运费就不会拖欠。”郑崇义正在翻看松江分号上个月的龙门账目,头也没抬:“运费不拖欠,但皇爷说了,封王互市之后有些东西不能卖——火药、铁料、硝石,一样都不许出关。”

诏书发到内阁的当天下午,黄立极在内阁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那份封王诏书出神。他是首辅,按例封王大典必须由内阁首辅持节主持,这是祖制赋予首辅的最后一项不可剥夺的礼仪权力。持节——节杖在手,首辅就是天子的代表。皇太极被封为顺义王,条件是退回沈阳、互市通商。这件事从锦州塘报送到京城那天就已经定了,但他没想到诏书下发得这么快。

他提起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封王大典,臣请率礼部、兵部各一人随行,另调铁骑营护送至沈阳。传旨太监由司礼监选派。”然后把便笺封好,让人送进乾清宫。

朱由检把黄立极的便笺看完,在旁边加了几行字:“准。着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前往沈阳宣诏。黄立极主持大典,礼部左侍郎协理典仪。吴三桂率铁骑营护送。封王之后,让王承恩和吴三桂在沈阳多待两天,替朕看看皇太极的虚实。祖大寿锦州侧翼包抄功高,着封锦州伯,世袭罔替,封爵文书由礼部另拟。”

搁下笔,他把便笺递给方正化:“发内阁。告诉黄立极——封王大典是国之大礼,首辅持节,礼部赞引,司礼监宣诏,铁骑营列队,每一步都有祖制可依。让他按祖制办。”

当夜,朱由检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王承恩。他把封王诏书和节杖放在龙案上,节杖是铜铸的,顶端铸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杖身刻着“大明皇帝之节”六个字。他把节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王承恩:“你这次去沈阳,名义上是替朕传旨封王,实际上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亲眼看看皇太极的虚实——他手下的贝勒还在不在沈阳,科尔沁骑兵的营地有没有撤空,沈阳城防有没有松动。第二,祖大寿封锦州伯,封爵文书你一并带去。吴三桂跟你同行,铁骑营交给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