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她已经与司命说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朋友。但显然是哪里出了错,司命竟以为他当了皇帝,自己就会嫁给她!甚至已经产生了执念!
她要如何解开司命心头的这股执念,让他放自己离开?!傅云杉只觉头痛!
随后几日,司命一下朝就往傅云杉这里跑,吃饭也好,逛花园也好,总要看着傅云杉在身边才安心。
阿依朵又气又恼,跑去找耶律漠商量对策,耶律漠不咸不淡回绝,“即使没有后位,总少不了你一个贵妃之位,你担心什么?还妄想要皇上的专宠不成?”
“傅云杉不喜欢皇上!”皇上为什么非她不可?!她哪里不如傅云杉了?!
“皇上不喜欢你!”耶律漠一针见血。
她不甘心!她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对他情根深种,为他赴汤蹈火,送他登上帝位,他为什么就看不到她?!
傅云杉不过救了他一次,他为什么心心念念的就是放不下她?!
她早该把傅云杉杀了!杀了一了百了!
耶律漠看她,摇了摇头,“想杀她有的是办法,却不是现在!你信不信,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皇上就会要了你的命!”
“皇上不……”会!他会!
没人知道他的狠!
当年初八对他何尝不是一片冰心,却屡屡被他糟践,初八心有不干,下了情丝缠去魅惑他,却被他拆穿,一招废了初八二十年的武功,若不是他毒发,初八怕早没了性命!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不懂爱为何物的男人,她却如飞蛾扑火一般,为之疯狂!她当年并不渴望能得到回报,只想默默的守在他身边,每天多看一眼,一眼就好!
但这股念想在得知他居然会爱人且爱上了一个不如自己的丫头时,变的贪婪起来,她想得到更多!想得到他倾注在傅云杉身上的所有!
她像魔怔了一样!
“阿依朵,以过来人的身份奉劝你一句:傅云杉为后就让她为后,北凉后宫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你不动手,到时自然有人动手!更何况,傅云杉愿不愿意坐上那个后位还是个问题!”
是啊,傅云杉愿不愿还是一回事呢!她却渴之盼之,真是讽刺!
……
有了傅云杉的陪伴,司命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每日早朝,批奏章处理国事,闲暇时就去陪傅云杉聊天,说是聊天,大多是司命在说,傅云杉在听。
那一天,他们聊到苏小公子与和顺公主的婚事,傅云杉在心里筹划怎么跟司命说她不能嫁给他的话。
耳边却传来司命兴高采烈的独断,“杉儿,我找钦天监算了好日子,八月十三是个提亲的好日子,我已吩咐他们准备,以国礼去天启向你爹娘提亲……”
傅云杉看他,眸间一点笑,他和楼重最大的不同怕就是这个了!
楼重做事向来以她的意愿为主,而司命从来都是自己决定最后通知她。
“皇上,我不能嫁给你!”
司命脸上的笑蓦然僵住,“为什么?你已经答应留下来了,不是代表你愿意嫁给我了吗?”
她若不留下,小妹与冬青就可能遭连累,她哪里是愿意?!
“不,我不愿意。”
“为什么?”司命抓住她的手腕,傅云杉有些吃痛,微蹙眉。
“我……我有喜欢的人!”
司命一怔,垂眸看傅云杉,“你喜欢楼重?”
傅云杉点头,“是。”
“你想嫁给他?”司命收紧手,傅云杉疼的额头冒出冷汗,却依旧咬着牙道,“是。”
“你……”司命额头青筋暴突,攥着傅云杉的手几乎将傅云杉的手骨捏碎,伺候在一旁的宫女面如土色,想求情却不敢。
直到傅云杉将唇咬破出血,司命才目露惊慌,“杉儿,我……”他松了她的手,狼狈逃走。
傅云杉的手腕被几个太医一致诊断,要小心将养,百天内不能用力,否则,将会落下一辈子颤抖的毛病。
宫中的补品流水一般送来,几个太医每天都定时会诊,安排注意事项。
司命自觉有愧,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进殿,只在宫外偷偷瞧凉亭中看荷花的傅云杉。其时,想方设法的收罗奇珍异宝送到她面前,讨她欢心。
堂堂一国帝王,卑躬屈膝如此!
阿依朵看不下去,偷偷找了以前在索罗门时从初八房里偷来的一瓶药水,其名曰:忘魂水。
顾名思义,喝了忘魂水,忘却前尘之事,人如重生。
耶律漠问她,“喝了忘魂水,说不定她会爱上皇上,你又如何自处?”
阿依朵苦笑,她如何自处?她渴盼皇上的独宠,有那个可能吗?
看惯了皇上一身冷傲,居高临下,狠辣果断,何曾见过他如此模样?他如此作践自己,他能忍,她不能忍!
索性废了傅云杉,她痛苦也好过他痛苦!
这个她说的是自己还是傅云杉,她恍恍竟分不清楚了。
耶律漠叹息一声,“没想到昔日名动江湖的索罗门青阁亦是如此痴情之人,幸也?命也!”
阿依朵良久无声。
耶律漠看她那模样,不由摇了摇头,“若是放不下,就动手吧。借刀杀人这事,多用几次也无妨。”
阿依朵霍然抬头。
……
楼重比说好的七月末早了十余天回到应天!
安排好带回来的人,他衣衫未换,风尘仆仆直奔傅府,却被告知,“菀儿被耶律漠抓去北凉,杉儿追去救人,尚未归。”
他疲惫的面容蓦然阴沉下来,只点个头,道知道了,转而回了皇宫。
路上,留守的暗卫将事情原本告诉了他,包括洪德帝的威胁,包括耶律漠的挟持,包括北凉内乱,新皇已立!
重华宫内,小李子将一叠密信悉数交于楼重。
楼重接过,一目十行看完,脸色更加难看!
“备水,沐浴更衣。”
瑞公公对楼重的突然归来很是惊诧,甚至忘记了问安。德安摇头,出声提醒,“奴才见过六皇子。”
他才如梦方醒一般,扯了一抹笑行礼问安,后麻溜的前面引路带楼重进了上书房。
这段日子,洪德帝大多窝在上书房,没事就跑下去跟他的锦屏说话,念叨最多的就是他的皇位和楼重的婚事。
瑞公公一进来,没发现洪德帝时,不由一怔,“这……奴才没有看到皇上出殿……”楼重朝他摆了摆手,他立时收声,垂头退了出去。
密室内,他发现了口鼻流血,昏迷过去的洪德帝,他的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娘亲的画像,那样紧!
楼重眸色复杂,将他抱出密室,才发现,他瘦了许多,身子轻盈的实在不像他这个年龄该有的!
“毒入心脉!”一袭妖冶紫装,裙摆拽地,五官清透,半是妩媚半是清冷的女子蓦然出现在上书房,扶脉摇头,“来不及了。”
楼重心口蓦然一抽,缓缓跪下,看着床上清瘦的容颜,“父皇……”
这个男人是娘亲的挚爱,却也是造成娘亲早亡妹妹未能出世的罪魁祸首!他将这份罪孽加附在他的身上,处处与他做对,他逼他习武学策论,他偏纨绔如地痞;他逼他成亲生子,他偏要找到心仪之人!他逼他与人争夺继承皇位,他偏不予理会我行我素!扪心自问,他对不起他身边的所有人,却不包括自己!
记忆里,一直深埋着娘亲去世,深夜高烧,是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三天三夜,不管朝政,不理官怨!
习武受伤,是他偷偷摸进房间,上药包扎,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不碰疼他!
每日每夜,他总会出现在他的房间,趁他熟睡,为他掖被!
每日每夜……
“以圣女大人之力,我父皇……”
“楼重,他的身子已被蛊毒所败,我只能尽可能替他调养,左不过……三个月!”
“若以生死蛊续命呢?”
圣女蓦然抬头,沉静的容颜添上几抹无奈之色,“他心脉已毁,就算你替他续命,也不过以十年换一年,得不偿失……”
“足够了!”
圣女摇头,“这件事由不得你,我会先征求元峙的意见,他若同意,我便应你。”
楼重还待说什么,圣女已如来时一般,蓦然消失无踪。洪德帝自然不愿!
“老子活够了,死了刚好去陪屏儿,要你来废什么好心!有那闲心你不如想想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想当你自己去当,我没兴趣!”楼重反击,丝毫不顾及他气的胡子乱颤。
“混小子,就不能看在你爹快死的份上妥协一次!”楼重突然诡异的看着他,“听说父皇传了密旨,要让傅云杉当我的妃子,不愿意就要砍了她的家人……”洪德帝一哽,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楼重轻飘飘的睨他一眼,目带轻蔑。
“她一个乡下丫头做个妃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她想做皇后,想独霸我的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洪德帝爆发了!话出口才觉说了什么,气的直喘粗气。
“父皇,当年的皇宫,若只有娘亲一人,会不会……”楼重的神色蓦然一暗,目光似穿透洪德帝看向虚幻中的谁,“她会不会能活着看我娶妻生子?”洪德帝瞬间怔住。
阳光穿透窗棂薄纱透进来,柔和的落在楼重的脸上,锁着烟愁的长眉,似幻似空的凤眸,如巧工雕琢的五官无一不是上天的杰作,那么耀眼的光芒,那么相似的倾城容颜,那么像他的锦屏……
“娘亲她……也希望爹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吧?”
是……是吗?
洪德帝怔忪,锦屏从未说过……不,她或许说过!
她说,“元峙,等你有空,我们一起去看江南山水,不要别人,就我们两个!”
她说,“元峙,听说耶罗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苍苍野茫茫,我们一起去骑马,我一定能赢你!不过,你不许带你那些娇滴滴的嫔妃去,一个个像玻璃蹦蹦似的,看着就累!”
她说,“元峙,你知不知道大漠有种依米花,花开四色,费劲一生美好华年只为四天孤芳自赏!我好想去看,你带我去!就我们两个人去,好不好?”
她说,“元峙,我想苗疆的紫竹林了,不知道那里的小木屋还在不在?好怀念那时无忧无虑的日子,看花开观云潮。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她真的说过!虽然只有寥寥几次。他却从未放在心上!
他想起杜成那日说过的诛心窝子的话,“六皇子与主子都是痴情之人,但唯一点不同,六皇子是个专情的人,主子却不是……”
“何谓专情?专情即是对人对事物的感情达到的一心一意的程度!主子可做到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当年宫中只有锦妃娘娘一人,何来下毒下药?何来争风吃醋百花凋零……”
他一直当那些女人是工具,不是爱人!他爱的只有锦屏一人!
却不能否认杜成的话字字如珠玑!字字伤人心!他竟负锦屏如此!
窗外的阳光斑驳的投在室内,有风吹动窗外的树叶,引起室内斑驳摇摆,被他奉在不远处的一尊玉雕,不时被斑驳的影子扫到,似很不屑与之为伍,却又挡不住被斑驳笼罩!那种自命的清冷孤傲……一如他当年!
明明不屑那些大臣争先嫁女巴结自己,偏又笑着去接受!一次一次,将锦屏的心伤到如斯地步!
“爹,儿子这一生,若成亲,新娘只会是傅云杉!这一辈子,若有人相伴,除却傅云杉,绝不会有第二人!”楼重展颜一笑,“江山天下,怎比的上得一人心,两情相悦,白首不离?”
“你……”
“老头子,你以为我愿意续命给你?”楼重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立时变成了嘲讽,“我未来媳妇被北凉那人给掳了去,我得去救人!万一我人没救回来,你就嗝屁了,老四还不得把你的江山给拱了?所以,你痛快点,再续个一年的命,我去救我媳妇,你在家好好琢磨琢磨,你其他儿子有哪个能继承皇位的!”
洪德帝被他这突然的转变惊的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闷了过去。楼重甩甩袖子,起身朝外走,临到门口轻声嘟囔了一句,“我看老九蛮合适,那性格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啧啧……”
洪德帝一愣,半响,召了人进来去打探卫九的事。
……
“什么?元煦回宫了?”四皇子蓦然起身,脸色表情变化极快,一拳砸在桌上,“母后,咱们错失良机了!”
他们一直纠结在洪德帝是真病还是假病上,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皇后沉着一张脸,“芳菲,消息是什么时候传来的?”
“六皇子申时进宫,消息是亥时正传过来的。”
“他可有说其他的?”
芳菲想了想,摇头,随即又道,“他无意间提了一句,好像听到屋内还有一个女人在说话,但他后来进去伺候,却是只有六皇子与皇上两个人!”
“女人?”皇后蹙眉,“让他密切关注着,有什么事再来禀报!”
“是。”芳菲应声,退下。
皇后想了想,又对四皇子道,“璟儿,你去刘太医,用一切办法也要撬开他的嘴!”
“母后觉得元煦的突然离开和归来与父皇的身子有关?”四皇子立时想到什么,出口道。
“我也只是猜测,你父皇的身子若无事,刘太医为何怎么都撬不开嘴?”四皇子脸色一肃,“儿臣明白了,儿臣立刻派人去趟刘太医家!”
“小心行事,至少别让人抓着明面上的把柄!”四皇子冷然一笑,“儿臣省的。”
……
楼重回来第二日,辽东传来八百里加急密函:平城失陷,辽东粮仓被烧,数千万石粮食被焚为灰烬,东方盛率兵夜袭辽东府,辽东告危!边关告危!
大臣纷纷上表,指责常远山不该这时候离开平城,造成平城失陷!
常远山请罪,请旨率兵抵御外敌!
群臣陈词激昂,请皇上下派兵辽东,将东方盛赶出天启!
四皇子更是疑心,平白无故的,为什么突然召常远山回京?他迫不及待想从刘太医那得到好消息了!
楼重同时请旨出征。意外的,洪德帝竟同意了。
是夜,上书房内所有人都被喝退,只留了杜成一人。
楼重与洪德帝并排躺在床上,圣女俏生生立在床边,“你们可都想好了?”
“想好了!”两人同时出声。圣女叹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两人面上轻轻拂过,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二人的神经,迫他们入眠。
杜成在一旁看着,眼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圣女看他一眼,淡道,“生死有命,何必强求。”
“主子他……这些年过的苦……”
“他苦终究是活着,死了的人又如何?”圣女的声音有几分清冷,带着丝丝冰凉,缓缓开口,“锦儿该如何?”
杜成默然,无法作声。圣女亦不再说什么,专心致志,将手覆在洪德帝的心脉之处!
……
七月十七,冬青带着傅紫菀与傅云杉到家,甫进门,见了家人一面,傅云杉便成了一具尸体!
傅紫菀尖叫,抱着傅云杉的尸体不松手,除了傅云杉与卫九,谁也不记得了!楚氏当场晕厥过去,傅剪秋泣不成声。
南幕诊脉,得出惊吓过度,选择性丧失记忆!至于傅云杉,则是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不治而亡。
闻讯,楼重与卫九快马一前一后赶到,卫九哄了半响,才让傅紫菀松了傅云杉的尸体,改抱着他死不松手。
“丫头她……怎么受的伤?”楼重声音暗哑,一双手攥成拳,指关节隐隐泛白。
常寺心里复杂异常,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傅云杉居然死了?!她怎么会死?她死了,爷怎么办?
冬青忍着心底滔天的恨意和不停滑落的眼泪,哽咽开口,“司命要娶姑娘,姑娘不愿,又不想伤了他,就和我商量晚上偷偷离开,全了司命的面子。谁知,我们刚到平城就被司命的人追上,他们以我和四姑娘的命威胁姑娘,姑娘应了。不想,我们行到云江时,突遇一群黑衣人袭击,招招要人命!我带去的暗卫尽数折在当场,姑娘带伤出现,替四姑娘挡了一箭,大夫当时就说……回天乏术!”
“后来,从姑娘断断续续的话中我才得知,那女人因嫉妒司命对姑娘的喜欢,将姑娘困在一处地牢中,喂姑娘喝了十香软骨散,百般……凌辱!姑娘拼了命才侥幸离开,爷,我护主不力,求爷降罪!”
冬青脸色凄然,噗通一声跪倒在楼重脚下,楼重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步伐凌乱的扑在傅云杉身边,一双眸子红的吓人,俊美的五官因心底的疼痛而扭曲的变了模样,他执起她的手,轻唤,“丫头,我回来……”话未完,便顿住!
他红通的眸子蓦然看向被握在手中的柔荑,手指修长,指头圆润,指腹与掌心有粗茧,是一双好看的手!却不是他的丫头的手!
楼重霍然起身,摸上傅云杉的脸,在耳下反复摸索,眉头紧蹙,神情专注,却没有了适才那刻骨的痛。
傅思宗第一个发现异状,上前来,“怎么?”
“手不对,丫头手上没有那么厚的茧!”
傅思宗一怔,伸手去摸床上人的手,在手心和指腹果然发现了厚厚的茧子!他与自家妹妹一同习武不过是近几年的事,这人手上的茧最起码超过十年!
“找到了!”楼重低呼一声,回头对南幕道,“备去易容的药水,快。”众人不明所以,南幕起身退下。
不过片刻,端了一盆水进来,水色清亮,隐隐透着青色。
楼重取了帕子,小心的将‘傅云杉’的面部打湿,重复再三,后,小心摸到耳后一处地方,“撕拉”一声,一张薄而透明的肉色面具出现在他手中!再看殓床之上躺着的那个人,模样陌生,哪里是傅云杉!
楚氏身子一个踉跄,抓住傅明礼的手,“这是怎么回事?杉儿呢?我的女儿呢?”
“她不是我们的女儿!”傅明礼神色激动,拥着妻子安慰,“杉儿没死,死的不是杉儿!不是我们的女儿!”
傅剪秋满目眼泪一顿,泪痕未去,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杉儿不会死的,她那么好,怎么会舍得让我们伤心……”
许长清亦是满脸笑意,伸手将妻子抱入怀中。小八抹去眼泪,一脸愤恨,“司命是坏人!居然让人伤害三姐,他再也不是我师傅了!”
“姑娘……”冬青哽咽,话不成句。
楼重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长长的颤颤的叹了一口气,黑沉的眸子一片深邃,目光遥望东南方,“丫头,等着我,去接你回家。”
七月十八,洪德帝身子恢复如常。楼重领旨率兵出征,卫九请旨跟随被驳。
七月二十,北凉新皇传召四国,定于八月十五迎娶皇后,邀请各国使者前来观礼!
八月初八,楼重与常寺先行赶至辽东府,辽东府尹李怀仁父子亲迎,“东方盛撂下话,八月十五前若还不归降,便要屠城,杀到我们投降!现在城内人心惶惶,怕撑不到八月十五就……”
楼重沉声,“大军随后就到,李大人可先安抚百姓,余下的事本王来解决。”
李怀仁下跪,“李怀仁代辽东府百姓叩谢安王殿下!”楼重将他扶起,李怀仁引楼重去往府邸,楼重边走边问,“北凉与莫岐对东方盛的行动有何反应?”
“北凉新皇初立,又忙于迎娶皇后一事,对东方盛的动作并没反应。莫岐边境兵力集结,似蠢蠢欲动。”李怀仁将所得消息一语概之。
“好,本王知道了。”李怀仁退下,李素却欲言又止,被李怀仁扯了一下,才告退出去。
“爷,辽东离晋城隔着平城,咱们要去北凉必须经过平城,不如……”
“你留下,我自己过去。”楼重闭眼小憩,半个多月不眠不休的赶路,让他看上去很是疲惫。
常寺一怔,“我跟爷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
不等常寺说完,楼重就开口打断了他,半分不留情道,“我不想带着一个不确定因素去救丫头!我赌不起,你留下!”
屋内一时沉寂。好大一会儿功夫,常寺才哑着声音道,“是,奴才都听爷的。”
他颓然推门出去,到门口,又噗通跪下,指天赌咒一般,“爷,奴才是不喜欢三姑娘,但凡是爷喜欢的,奴才都会拼了命的去保护!若违此誓,定叫奴才死后不入轮回!”说罢,狠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去。
楼重熬了一夜,将从平城退到辽东府的驻兵重新进行编排,安防巡视也重新做了调整,后,将一切事宜交给常寺,他一人带着几名暗卫趁夜色直奔北凉晋城!
天亮,入城。他略做乔装,去了某处宅院。
“你竟真的来了!”楼重一笑,淡道,“段少,好久不见。”
段少府摇头,挥退丫环,亲手倒了杯清茶递给他,“性格大变了?”
楼重饮茶不作声,段少府又是一阵摇头,“司命为娶她为后,几乎将整个北凉朝野都得罪光了!群臣嫌弃她是天启人,拼命阻拦,他却说她若不为后,这皇帝他就不做了!还要我偷偷去解决几个煽风点火的官员!”
“她现在好吗?”楼重捏着茶杯,有些用力,指关节因此泛着微微白色。段少府看他一眼,轻叹,他在害怕!
“她与皇甫司命发生争执,皇甫司命无意间伤了她的手腕。阿依朵几次下毒欲害她,皆被她惊险躲过。阿依朵向皇甫司命进言,逼她喝下忘魂水,忘却前尘,而皇甫司命……”他清隽一笑,“……答应了。”
“啪!”茶杯被捏的粉碎,几块大小不一的瓷片刺入楼重手心。
“他怎么能?!”段少府摇头,起身去一旁的八宝阁取了伤药并纱布,“皇甫司命这个人,自幼在杀手中间长大,不懂情爱,也没人教他如何爱人。阿依朵喜欢他,说是在教他,倒不如说是在消耗他与傅三姑娘之间的情分!对了,阿依朵是苏国公苏左丞相的外甥女,已内定入宫为妃!”
楼重拧眉,段少府替他清理了伤口,洒了伤药包扎好,重新落座,瞥了眼好友的脸色,“除却伤了手腕和忘魂水一事,皇甫司命对她算是极尽宠爱,她的日子并不难过!你放心,她身边安排我的人,一有异常情况就会有消息从宫中递出来的!看你的脸色像是许久未休息了,先好好休息两日,我来设法让你见她一面……”
“少爷。”门口有书童叩门。屋内一静,段少府扬声,“进来。”
书童推门而入,走到段少府身前压低了声音道,“少爷,宫中有消息。”楼重眼睛一亮,段少府斜他一眼,接过纸条,挥退书童。
看罢纸条内容,他不由一怔,继而忍不住发笑,看到身边巴着眼神的好友,将纸条递了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忘魂水已喝,有人陷害,将计就计。”
“我今晚就去!”楼重看段少府,一双眸子坚定异常。段少府蹙眉,看着他如十几天没睡觉的黑青眼底,“你撑得住吗?”
“我没事。”段少府想了想,也是时候让他们两人见一面了,他一个外人老夹在中间很是不好!
“等两天,让我安排一下,到时来个一劳永逸!”楼重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入夜,夏风徐徐,柳絮满天飞,段少府带着楼重轻车熟路的往皇宫大院里扑!
来往密集交班换人的禁卫军竟丝毫不差,任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奔傅云杉所居住的宫殿而去!
“杉儿,我们的婚期定在八月十五,你说好不好?”司命眸中含笑,一贯孤冷的如玉容颜因这抹笑意添了几分俊美,让周遭的宫女看的脸红,垂着眼眸仍忍不住偷偷去瞧。
傅云杉展颜,轻笑,长密的睫毛蒲扇,眼弯似月牙,“好呀,你说好就好!”
司命眼中笑意更甚,伸手去搂她,却被她一旋转躲了开去,娇容上还现出薄怒,“男女授受不亲,再碰我,小心我不理你!”说完,眼珠骨碌碌的偷瞄他的脸色,着实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司命眸底深邃,宠溺一笑,“好!成亲前不碰你!来,瞧瞧内监造送来的凤冠你喜欢不喜欢?哪里不喜欢拿回去让他们重新改做。”
“不好!”傅云杉只瞅了一眼就指着上面一圈鹌鹑蛋大小的宝石皱眉,“镶嵌这么多宝石,纯黄金打造!这……要把我的脖子压断了!还有这造型……不好看!不喜欢!”司命听完,赞同的点了点头,指着后冠道,“拿回去,重新做一个。”
一旁内监造的太监立刻哭丧了脸,单这个后冠已经来回折腾了三次,每一次这姑奶奶都能挑出毛病,上一次也是纯黄金打造出来的,怎么没见她嫌弃重?他可以预见回去后,自己怎么被那群老大人的口水淹没了!
“再做不好,让他们回家吃自己去!朕不养闲人!”
“是。”他真的想哭了,这煎熬什么时候到头啊!
一旁尚衣局的嬷嬷脸色不比他好看,他们给这位皇后娘娘设计做出的凤袍也改了三次,这一次,未来皇后娘娘再不满意,他们可有的受了!
“这衣服还不错……”嬷嬷眼睛一亮,有戏。
“嗯,裙摆这块儿太花哨了,不喜欢……”嬷嬷刚亮起的眼,瞬间幻灭。
“不过,改一改就可以了!”嬷嬷忙跪下,“是,奴婢这就回去将裙摆改了,再拿过来给娘娘过目。”
“嬷嬷辛苦了。”傅云杉笑着虚扶,嬷嬷就势起身,“为娘娘效劳是奴婢们的本分。”司命瞧了她一眼,微点头,“去吧。”
嬷嬷捧着衣服,麻溜的走了!到殿外,狠狠松了一口气。
“杉儿,再来看看这些首饰……”
“不看了,好累,我要休息了。”傅云杉伸手捂嘴打着哈欠,一双眸子也微眯着,似瞌睡极了。
司命一笑,朝众人摆手,“好,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宫,明日再来看你。”
“嗯,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傅云杉朝他咧嘴一笑,旋即转身进了内殿。司命不以为意,笑了笑,起身出了殿。
看着宫女将床铺收拾好,傅云杉眯着眼打发人,“都出去,离我的房间远一点,我没起身之前,不许吵醒我!听到了吗?”宫女们轻声应诺,鱼贯而出。
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从不喜人在跟前打转,除了梳发,沐浴更衣从不让人伺候!是以,听到她这么说,她们反倒习以为常。
待室内外都安静下来,傅云杉突然睁开双眸,以极其低的声音道,“出来吧。”楼重拧眉侧眸瞪了眼身边的男人,段少府轻咳,极不自然的从窗户溜进房间。
“小侯爷,我不是传消息给你了吗?你怎么会……”她说到一半,突道,“是不是你想到了更好的办法?”说完,不等段少府开口说话,又紧接着道了一句,“如今已是七月下旬,不知道楼重有没有返回应天,你有收到他的消息吗?”
“我……收到了。”段少府瞪着窗外缩在黑暗里的人,暗骂一句。
傅云杉眼睛一亮,“如何?他可是已经平安返回应天了?”
“他……没有。”段少府朝黑暗某处挑眉一笑,接下来的话麻溜多了,“他在返京途中遭人挡道,受了伤!”
“什么?”傅云杉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段少府的衣袖,“他现在人在哪里?伤的重不重?”
段少府吞吐不清,傅云杉急的眼睛都红了,“你说啊,他现在在哪里?伤的……”
“丫头……”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深沉酝厚,如一坛发酵的酒水,让她脑袋微晕,不敢相信。
“丫头!”傅云杉霍然转身,一眼看见黑暗中那道颀长的身影,身形虽有些消瘦,脸色虽不是很好看,但那双深邃清透,缱绻辗转的黑眸依然精神飒飒,眸底笑意温柔。
傅云杉心头一颤,几乎是飞奔一样冲进他的怀抱,双手用力收紧他的腰身,控制不住的泪水扑簌而下,染湿他的衣襟。
她呜咽,“楼重……楼重……”她不管了,谁也别想拦着她,她就喜欢他,爱上了他,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洪德帝都特么见鬼去吧!
她只知道,她今后的人生少了这个男人不成!
“我来了,丫头……”他双眸晶亮,轻抚她的背,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口中溢出满足的喟叹。
“我不要跟别的女人抢一个男人!”额,话风怎么突然变了?楼重垂眸仔细瞧了瞧,是他的丫头没错啊!
“要是咱们成亲生下女儿怎么办?你要吃她的醋吗?”
“那就生儿子!”
“不行,儿子跟我抢你怎么办?”
“那……儿子女儿各生一个!”
“我看行……”楼重的双眸亮晶晶的,一双黑眸深邃不见底。
在孤家寡人面前谈论这些真的好吗?段少府尴尬的咳了再咳,无奈,两人谁也不搭理于他,他无奈一笑,转过身径直找了个椅子远远的坐下,将空间留给他们。不知过了多久,傅云杉猛然反应过来屋中还有一人,手一推,想从楼重怀中出来,却被他抱着不松手,“放手!有人在……”
“没人在……”合着他不是人?!段少府没忍住嘴角的抽搐,被二人没营养的对话弄的哭笑不得。
“楼重!”傅云杉怒了,一脚踩在男人脚上,楼重跳起,如唱哑剧一样啊啊叫着。
段少府别过脸,恨不得今天没陪着来!“你够了!”傅云杉咬牙。
楼重果然老实了,黑乎乎的眸子眨巴了两下,唇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傅云杉一怔,脸上也盈满笑容,楼重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拥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丫头,跟我回家。”傅云杉立即摇头,“这里守卫重重,我与小侯爷试过几次,都不行!”
“段少!”段少府优雅起身,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傅三姑娘放心瞧,她是谁?”
窗外立时跃进一个女子,身形玲珑,黑眸温柔如水,她伸手取下面上的面罩,轻轻福身,“傅云杉见过六皇子,见过小侯爷,见过安宁县主!”
傅云杉瞬间瞪大了眼睛!这女子竟然跟她长的一模一样!“这……”
楼重拥着她,眸底黑沉,“不过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由她在这里帮你撑着,等皇甫司命发现她不是你的时候,你早已回了天启!”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傅云杉皱眉,“什么意思?”楼重便将假阿依朵派人易容冒充傅云杉,让大家以为她已经死了的事简略说了出来,“你娘当场昏厥过去,紫菀她……”
“紫菀怎么了?”傅云杉心底一紧。
楼重叹息一声,“紫菀受惊过度,抱着假尸体不松手,除了你和老九,谁都不记得了……”
“怎……怎么会?”傅云杉不敢相信,瞪大了双眼,半响,抓了楼重的衣襟急问,“大夫……南幕,他怎么说?”
“看机遇……”
傅云杉的手颓然松开,泪水奔涌而下,“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菀儿!是我……”
“傻丫头!”楼重心疼的将她搂入怀中,“这怎么能怪你,谁都不想的!”“有人来了!”段少府警觉出声,示意两人止住声音。
“娘娘,阿依朵姑娘来看你了,娘娘……”段少府朝那个面相似傅云杉的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子立时慵懒出声,“吵什么吵?不见,皇上来了也不见,别吵我睡觉……”
竟是像足了十成十!门外传来交涉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的远离而归于平静。
几人略松一口气,段少府道,“事不宜迟,快走,趁着夜色,你们连夜翻墙出城。”
“好!这里的事你也赶紧做下处理,随后赶去辽东府,我在那里等你!”段少府点头。
“她……”傅云杉看着那个面似自己的女子。段少府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嫣然一笑,“姑娘放心,能得北凉皇帝专宠是多少女子渴盼不到的,我会将这份幸运保持的长长久久的!”她这么说,傅云杉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楼重凑到她耳边低语,“别担心,她是段家养的死士,该怎么做她更清楚。”傅云杉不得不点头。
如来时一样,几人踏着夜色,消失在天际。
寝宫内,司命突觉心口闷的难受,任太监执扇扑扇半天仍不开解,他穿衣起身,去了傅云杉的寝殿,偷偷摸进卧室,看到床上熟睡的傅云杉时,才松了一口气。几人出的皇宫,在一处城墙边停了下来,段少府瞄了傅云杉几次,欲言又止。
傅云杉想起她未入宫前,段少府的几次试探,不由了然,“多谢小侯爷这段时间的照顾,傅云杉感激在心。”
段少府一笑,“傅三姑娘客气了。待他日,你与楼重成亲,不要忘记请我喝杯喜酒,段某已知足了。”
“一定!”
楼重正瞥着段少府给他警告的一眼,不妨耳边听到这样两个字,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晶亮的如同天上的星光,“丫头!”
傅云杉看也不看他,朝段少府一抱拳,“就此别过,我们在辽东府等你。”段少府笑着回礼。
傅云杉拉着楼重飞身上了城墙,朦胧的月色下,两道人影如谪仙一般飞身而下。
墙外传来某人喜悦的声音,“你说要嫁给我!”
“我没说!”
“你说了!我亲耳听到的!”
“你耳朵坏了!”
“丫头……”
“楼重,你放开我……”
“不放不放,谁家也没有吃到嘴的肉再吐出来的道理……”
“你这个无赖……唔唔……”
段少府会心一笑,仰头看着天空披着一层纱的月色,忽然想起那年初遇,那抹俏生生立在车前的身影……眸中有一抹光华悄然而逝。
……
府尹府衙,书房
“爷让我护着傅三姑娘回天启?”常寺的娃娃脸皱在一起。楼重斜他一眼,淡声道,“你不愿意?”
“不,我愿意!”他刚在爷面前立了誓,要拼了命的去保护爷喜欢的东西,若说不愿意,一定会被爷踢的远远的!“我只是在想,我走了,谁来保护爷?”
“我的暗卫都是吃干饭的?”几个暗卫突然出现在书房,面色冷着,眸锋如刀,看似面无表情,眸底却掠过几分对常寺话语的不满!
常寺垂了头,“是,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傅三姑娘,绝不让她受一点伤!”
“嗯,我已经跟白术说好,他会分出一支商队以送货的名义去应天,你们到时候就隐在他的商队之中。”楼重拍手,白术推门而入,抱拳道,“六皇子,常大人。”
“这件事你们知晓即可,丫头那边……”他话语停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包药粉和一个瓷瓶,“这药会让她陷入沉睡,这个瓷瓶可以让她瞬间清醒,你收好,若没有危及生命的突发状况……就让她一路睡回应天。知道吗?”白术看了常寺一眼,伸手接过药包和瓷瓶,郑重的点了点头。常寺很不是滋味的看着两样东西,知道自家爷对自己的戒心不是一朝一夕能解除的,心里委屈的要命!
大军未至,东方盛似知道了自家爷的到来,天天来叫阵!爷担心傅云杉,要将傅云杉送离战场,为什么不替自己想一想?!
饭菜入口,傅云杉隐隐觉得味道不对劲儿,看了眼楼重那眨巴着眼讨功劳的模样,吃笑,“今天这饭是你做的?”
“味道好不好?”楼重扬眉,眉飞色舞。傅云杉想了想,说了两个字,“还行。”还是不打击他的积极性比较好。
常寺撇嘴,一口菜下去他险些吐出来,真难吃!爷想掩饰药粉的味道也没必要把饭菜做的这般难以下咽啊!
楼重扫了常寺一眼,回头笑着替傅云杉盛了一碗汤,“尝尝这个,老鸭汤,炖了整整三个时辰。”傅云杉捧场似的连喝两碗,不多会儿,药效发作,人便昏昏沉沉起来,她挣扎着扑入楼重的怀抱,“你……你下药……”
楼重将她搂入怀中,喟叹一声,“这里太危险,你跟白术他们先回应天,等我凯旋而……”
“我……陪你……”她的双眸沉重的闭上。楼重抱住她软软的身子,好一会儿才抱起她往外走去。
外面,马车已备好,白术迎上来,掀开车帘,楼重将傅云杉放入车内,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取出里面的人皮面具,小心的覆在傅云杉脸上,顷刻间,娇美的人儿成了一个普通到极致的姑娘,他抚摸着她的脸,深深看了一眼,收手,“好好照顾她!”
“我在,三姑娘在!”白术郑重。楼重看常寺,常寺做发誓状,“我在,她在!”楼重转身,深吸一口气朝二人摆了摆手,“走吧。”
送走傅云杉的第三日,东方盛的军队兵临城下,叫喊辱骂泼尿拉屎,无所不用其极!
城内驻军不堪受辱,几次请命出征,楼重均未松口!
是夜,驻军先锋官率一千人马悄悄出城,追击东方盛的军队,不想被耍猴一般在城外戏弄半响,东方盛令人砍了先锋官的脑袋,用箭射向城楼!接着如法炮制,将砍杀死去的天启士兵头颅悉数用箭矢射向城楼!
“王爷!”守城将军气红了眼,“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白死吗?”
“你想如何?”
“末将请命,去为死去的将士报仇!”守城将军一脸正气凛然。
楼重失笑,守城将军深觉受辱,愤然,“王爷生长于王室,自不稀罕人命!末将稀罕!他们也是有家人疼爱关心惦记的人!”
“将军有几分把握能胜?”楼重看他一眼,淡然。
“他们只有五千兵马,我们有驻军一万!上可用弓箭攻击,下可近兵交战,如何不能胜?”守城将军反驳。
“五千?若一万兵马出城,他们多出十倍兵力,你待如何?”
“绝无可能,末将已查探得知,平城兵力总共不过七千,哪里来的十倍兵力?”楼重摇头,有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段少府的消息若没有错,那么此刻平城兵力应不止七千,而是放大十倍,甚至更多!
“没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可擅自出战,违者军法论处!”大军未到,绝不可再多添无畏伤亡。
“王爷!”守城将军的脸都变了,“您这样,我们不服!”楼重瞥他一眼,挥手,“看起来,大军未到之前,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小将面面相觑,那可是他们的将军,怎能说关就关?眼见无人反应,楼重叹了一口气,“暗卫!”
城楼之上,莫名出现两个黑衣人,伸手将守城将军擒住,拖了下去。当晚,守城将军秘密召集人马,赶在楼重赶来制止之前,打开城门杀向了平城!
……
傅云杉在第四日上掐破了掌心,挣扎着以上茅厕为由,催吐了吃下含强烈睡眠药粉的食物,抓了白术问情由,白术抿着唇不说,傅云杉转而问常寺,常寺一张脸扭曲了半天,也闭着嘴一声不吭。傅云杉气笑,一把抢过商队的一匹马,朝辽东府奔去。
白术与常寺愕然变色,匆匆跟着往回走。几人未到城下,就被迫停住了脚步。只因辽东城外,驻扎着密密麻麻的毛毡,绵延数十里。
“爷!”常寺惊呼一声,侧眸狠瞪了傅云杉一眼。傅云杉回他一眼,“这就是你忠心的下场!”常寺气的跳脚。
入夜,傅云杉与常寺潜入辽东府,知府衙门亮若白昼,李怀仁父子与辽东府一众官员在客厅摆着沙盘分析战局。
傅云杉与常寺的蓦然出现,让众人吃了一惊,李怀仁想到辽东府的两季水稻就是来源于这个安宁县主,不由疾步迎上前,“安宁县主,常大人,里面请。”半句不提二人本已离开辽东府返回应天,此刻怎会还在这里的话。
与厅内众人介绍了二人身份,一一见礼后,两人落座,只刚落座,外面就传来小兵的“急报!”
“大人,安王爷与张将军并一万守城兵悉数被困在死亡谷!东方……东方盛与莫岐勾结,莫岐来了三十万兵马!有一半都围在了死亡谷!声言,要活捉安王爷!”小兵脸色煞白,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些话。
周围的官员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不少人惊呼,“死亡谷!怎么会被困到死亡谷去?!”
“这个姓张的实在是个莽夫,怎能如此领兵?!这不是找死吗!”
“安王被困,咱们该怎么办?!”
傅云杉霍然起身,眸沉如冰,“死亡谷是什么地方?”
李怀仁脸色铁青,身子气的发抖,听到傅云杉的问话,上前来,指着沙盘某一处,“死亡谷又名一线天,在平城西南,离平城约三十里,离辽东一百里开外,在这里。其形若口袋,内可藏兵万余,左右两侧皆是不能徒手攀登的陡崖峭壁,入口这……是仅容数人通过的狭长通道,虽易守难攻,却也是个只能进不好出的死亡谷!”
傅云杉心里一抖,指甲入肉让自己保持清醒,定定望着李怀仁,“城内驻兵还有多少?”李怀仁张了张嘴,半响吐出一句话,“两千余人!”
别说两千,就是以两万驻兵去迎战三十万大军,都是如扔到海里的石子一样,连浪花都掀不起就会被堙没!简直就是送死!
她转头,问常寺,“你家爷可有说大军何时到辽东?有多少人马?”
“我与爷骑马先行,大军跑步而来,算下来,应该已到大宁卫附近!约有十万人。”常寺略一思索,将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从大宁卫到辽东,间隔明川……傅云杉垂眸看着沙盘上从大宁卫到辽东的路线,问,“从大宁卫到辽东,骑马需多久?”
“骑马快则五天,步行快则需八天。”李素一脸沉着,道。
八天?!不行,人不吃饭可撑七天没错,但这也限制在不消耗体内养分的情况下,更何况一线天内没有任何水源补充,别说七天,三四天已是极限!等大军来,一线天的人困也能被困死!到时,辽东府人心涣散,自是不攻自破!
傅云杉心底一寒,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不成?!
办法办法!历史上有什么以少胜多的大战可以来借鉴的?
傅云杉一把揪掉沙盘上用来分辨敌我的棋子,随手推开一片沙盘,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奋笔疾书起来。
柏举之战,三万对三十万。
阴晋之战,五万对五十万。
巨鹿之战,两万对四十万。
彭城之战,三万对五十六万。
……
赤壁之战,五万对三十万。
淝水之战,八万对九十七万。
傅云杉一连在沙盘上写下数十个自己脑海中记下的以少胜多战列,仔细分析半响,除却赤壁之战她最为熟悉,其他的战列多是一知半解,折腾半天,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常寺将她写的看了几个来回,心底困惑,这些战争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傅云杉懊恼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恨自己当时为什么只是因为好奇看了几眼而没有好好研究一番!直到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她才停手。
有几个老者看着傅云杉独占沙盘一大片写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很是不满,嘀咕了不知多少句,“黄毛丫头也来凑合,真当这仗是这么好打的?不知所谓!”
“打仗能跟种田一样吗?女娃家家的,不好好呆在家,在这里参合什么!净添乱……”
傅云杉不是没听到,只是她满脑子都是思考怎么以少胜多救楼重出一线天的事,哪里还顾得上跟这些人计较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
常寺很是瞪了他们几眼,才阻住他们不休不止的嘀咕。
“安宁县主,先用些饭菜吧?”李素将托盘小心放在沙盘边的书案上,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想破解之法。”
傅云杉摇了摇头,一想到楼重被困在一线天生死不知,她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因大战在即,也没有人穷讲究,饭菜上桌,一群人胡乱扒了两口,又围在一起盯着一线天的地方皱眉想折。
翌日,一大早。
“大人,莫岐派人叫阵了!”小兵进来禀报,“一些老百姓涌着上了城楼,您快去看看吧。”
有官员哀嚎,“他们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啊!”李怀仁跺脚,“走,快去看看。”
傅云杉起身欲跟去,常寺走在她左右,傅云杉看他,“你跟着我做什么?”常寺别开头,却坚定道,“爷让我保护你。”
傅云杉懒得搭理看起来如别扭孩子一样的常寺,回头对白术道,“你守在这里,有什么消息记得收集起来。”
“是,三姑娘。”白术笑着应声,对着沙盘继续研究起来。
城楼之上,涌着老老少少上百号人,他们群情激愤,正拿着手里的小石头往地下砸。
“天启的龟孙子,都缩到娘胎里去了吗?迎战都不敢,怂蛋啊……哈哈!”
“草包脓货!你娘是偷了人生的你吧,屁点胆子都没有……”
“我看是有娘生没爹养,天启人却爹养!快打开城门,迎你们爹爹我回家!”
“哈哈……”下面的哄堂大笑和污秽言语连孩童都不能忍,何况这些铁骨铮铮的疆场汉子!
“天启万岁!”一个孩子手中捏着一个燃了捻子的炮仗往下扔去,炮捻太短,在半空发出轻轻的爆破声,升起一股小小的蘑菇云硝烟。
底下人哗然大笑起来!傅云杉却因这个炮仗而蓦然睁亮了双眸!
她转身,一把抓住李怀仁的衣襟,“李大人,我想到了!”
“安宁县主,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怎么以少胜多,让他们哭爹喊娘了!”傅云杉挑眉轻笑,飞扬的眉梢如天边灿烂的朝霞,明媚而炫目。
傅云杉笑看身旁的孩子,“大嫂,他叫什么名字?”
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些胆怯的退了退,李素笑着解释,“这位是安宁县主,是来帮我们对抗外敌的。”
“他叫小志,排辈分是明。”旁边一身天蓝学生袍,头戴冠巾的男子开口回答。
“明志,明志。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好名字!”傅云杉笑,男子听到她的话眸子一亮,好诗句!
傅云杉浑然不觉无意间说了什么,低头在孩子额头轻轻亲了一下,“好孩子,辽东府若能获救,你可是首功!”
周围急吼吼的人目光唰一下聚焦到傅云杉身上,李怀仁神情激动,“安宁县主,您说的可是真的?”傅云杉点头,“我需要先回去做个试验,大家伙也先回家去吧,如果试验成功,一会儿还需要大家的鼎力相助。”
“好,安宁县主若有需要我们老百姓出力的地方,请一定明说!家国一体,没有国何来家!”男子陈词激昂,一脸正气。
傅云杉笑着应了,又挑拣了几句鼓舞人心的话,激发了一众百姓的激荡澎湃,才目送他们离开。回到知府衙门,傅云杉开口吩咐人去准备硝石硫磺之物。
李怀仁稍惊讶了一番,与身旁的同僚对了个眼,从彼此眼中看出莫名所以,摇了摇头。常寺撇嘴,“你想干什么?”傅云杉扫他一眼,只当没听见,抬脚进了客厅。常寺瞪眼。李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常寺嫌弃了一把。
记忆中的比例并不难记,傅云杉小心兑了,用麻绳捆绑成四四方方一个小包,“拿弓箭来!”
众人瞧着她将掌心大小的方包系在箭头上,拉弓射向不远处的一棵桃树,都没怎么在意。但下一刻,那惊天的轰炸声让他们彻底怔在当场!
一个小兵跑过去,在硝烟中惊叫,“桃树倒了!桃树居然倒了!”
众人惊异,再顾不得失不失体统,争先奔了过去,硝烟中,那棵一人腰粗的桃树被炸成两截,主干部分只有少数一人高的模样留在地面上,上面乃至枝桠部分全成焦黑状,燃着火光倒在地上!李怀仁立时哈哈大笑,眸子亮的吓人,“好!好!我辽东府的百姓有救了!好!安宁县主不愧是安宁县主!来人,张贴官府榜文,让全城百姓教出家里的硝石硫磺,咱们今日就唱一出以少胜多的戏码给莫岐人瞧一瞧!”
“这些东西都是常见的,没想到组合在一起会有如此大的功效,妙,真是妙极了!”李素一脸喜色。
周围官员露出这么多天第一个笑容,纷纷向傅云杉抱拳,“安宁县主好主意!”先前言语批判,瞧不上傅云杉的人又是忏愧又是羞,一大把年纪了不如一个小姑娘也就算了,偏偏还小心眼诋毁人家小姑娘,他们的老脸真是没地方搁置了!
硝石与硫磺不多会儿就收集了几大车,考虑到东西的危险性,傅云杉将比例只告诉了几个官兵,由他们进行比例配对,后再由人将配对好的放在纸上用麻绳捆绑成方形。“捆绑好之后,一定要小心轻放!”傅云杉仔细嘱咐了几遍。
众人都很小心的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直到将几大车硝石硫磺全部加工完毕。
傅云杉看着足有几大车的炸药库,眸中盈满笑意。楼重,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