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伴游

纳玄尘 罕人

苏尘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一刻。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路过醋缸随口问了一句“醋是哪里的“——这不是闲聊。这像是一个平时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话。普通孩子在街上闻到醋味,最多说一句“好酸“。

陆辞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见识,在言谈举止间时不时地漏出来一点,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袍子,平时穿着合体,但偶尔风一吹,底下露出一角绫罗绸缎,说明里面的料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讲究。

两人逛到鼓楼下面的时候,夜市才刚刚热闹起来。

鼓楼是朔州城的中心,一座灰砖砌成的三层建筑,在夜色中沉甸甸地立着,楼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大灯笼,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楼下的空地摆了一排排的小摊——卖灯笼的、卖小吃的、卖草编玩意儿的,热热闹闹。

陆辞在一个卖草编蜻蜓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手指灵活得不像上了年纪的人,稻草在她手里三两下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来。陆辞拿起一只,在手里转了转,草编的翅膀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这个挺好玩的。“他说。

他掏钱买了两只——一只蜻蜓,一只蚂蚱。

他把蚂蚱那只递给苏尘。

“送你。“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草编蚂蚱,又抬头看了看陆辞。

陆辞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卖好的味道,也没有那种“我送你东西你该感动“的居高临下——就像是顺手的事,路上碰见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给同行的人也带一个。

“谢了。“苏尘接过来。

陆辞笑了笑,把蜻蜓的那只揣进袖子里,转身去看旁边卖糖画的了。

夜市的灯火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陆辞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摊子上摆着几把木梳、几面小铜镜、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铁件。他拿起一个小巧的铁物件看了看——是个打火镰,铜铁合制,做工粗糙,但能用。

“这东西你们这儿卖多少钱?“他问摊主。

“三铢。“

陆辞没还价,掏钱买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苏尘说:

“比我那边便宜不少。同样的东西,那边得要五六铢。“

苏尘看了他一眼。

“南边东西贵,北边东西便宜,这不是很正常?“

“也是。“陆辞笑了笑,把打火镰揣进怀里。

苏尘没再说什么。

从烤饼铺子到鼓楼夜市的这段路,陆辞又说漏了好几处类似的东西。他偶尔提到某个东西“比那边贵“或者“比那边便宜“,偶尔提到某种食材的做法“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每次都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过去了,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信息。

但串起来看,这些信息指向的方向很清晰——这个人来自一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物价更高,食材做法更讲究,市面上流通的东西品类更多。

天邑。

或者是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南方大城。

苏尘把这一点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两人在夜市里走了一圈。陆辞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也和我们那边不太一样,我们那边更甜一些“,然后又咬了一口,吃得倒是干干净净,把竹签子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挺高兴的。“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来以为到了这地方就是买完马就走,没想到还能碰上能说上话的人。“

他说完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苏尘,目光清亮:

“明天白天你有空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

“有事?“

“想再逛逛。“陆辞说,语气坦荡,“白天跟晚上看肯定不一样。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马场那边今天刚做完一单生意,加上之前的收入,短时间内的周转不会有问题。明天本来就没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而且——

他确实对这个人有些好奇。

“行。明天上午,东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陆辞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回马车停放的地方时,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大半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提着灯笼赶路的行人。摊贩们开始收摊,竹架子拆下来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处。陈叔坐在车沿上,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在喝,看见陆辞回来了,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没惹事,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也没说什么。

陆辞回头看了苏尘一眼,拱了拱手:

“苏兄,今天多谢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调了个头,沿着街道往北边那一排客栈的方向缓缓驶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了,车尾的灯笼在雾气里晃成一个昏黄的小点,拐过一个弯,融进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编蚂蚱。

草编的翅膀在灯笼下微微泛着光,手艺不错,翅膀上的纹理都编出来了,栩栩如生。他又想起刚才在书摊前陆辞翻地方志的样子,想起他随口问醋是用什么酿的,想起他说“比天——“又咽回去的那半个字。

一个来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却不愿意透露具体出身的少年;一个十二岁就有着商人般务实眼光的孩子;一个带着训练有素的护卫和沉稳老练的管事、却说是“出来见见世面“的富家少爷。

苏尘把蚂蚱收进袖中,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