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苏尘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现在也没有多想。去南方是以后的事,至少短期内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朔州。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打好根基、经营好马场、慢慢提升修为。南方的江湖离他太远了,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好几年的光阴。他和陆辞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若真有南下的那一天,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那时候陆辞还在不在天阙,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朔州城里偶遇的买马少年。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天阙的方向。
天阙剑派的功法,在前世的卷宗里也有零星的记载。
苏尘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片段。天阙剑派的核心功法是一部秘藏级的功法,叫《天阙玄经》。和所有秘藏功法一样,它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从头修习而不需要散功降境——中品和上品功法若是改修,往往需要散功重塑根基,等于从头再来一遍,而且中间还有境界跌落的风险。但秘藏功法没有这个限制,无论当前修为如何,可以直接改修,虽然已经到达的境界还在,但是同样得从第一层重新练起。
前世曹钦的《玄阴秘录》也是秘藏功法。
苏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没有移动。
《玄阴秘录》。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它藏在记忆深处,像一本合上了很久的书,积了一层薄灰。但在今天触及天阙的秘藏功法时,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一个人听到别人提起“你家那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翻开那本功法时纸张的气味——旧纸、陈墨、还有密库里常年不散的樟木味。
那部功法据说是前朝一位残缺之身的宗师所创,曹钦当年为了弄到它,费了多大的力气——他已经记不清全部的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几年他在宫里如履薄冰,一边伺候主子、一边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一边还要修炼。那部功法到手的时候,他跪在密室里翻开第一页,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兴奋。
因为那上面写的运气路线,每一句话都是为他这样的人量身定做的。写这部功法的人,一定也走过同样的路,经历过同样的绝望和不甘。那种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默契,从字里行间透出来,让当时的曹钦在读到第一段的时候就红了眼眶。
太监的身体和正常人不一样。被割掉的不只是那一处,而是整条经脉的走向都要跟着改变。正常人修炼时元气走的是完整的经脉环路,但残缺之身的经脉断了一截,元气走到那里就会堵住,冲不过去,就像一条河中间被人筑了一道堤坝。多少想修炼的太监都是卡在这一关——不是不够努力,是身体不允许。没有针对性的功法,再怎么练都是在撞一堵永远撞不穿的墙。
而《玄阴秘录》的做法是——不走那条路。
它绕开了残缺的部位,用另一套经脉路线完成了元气循环。这条路比正常人的路线更长、更曲折、更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对于一个残缺之身的人来说,那是唯一的路。就像一座山,正面爬不上去,那就绕到背面走一条更陡更难的路——只要能到山顶,路再难也是值得的。
曹钦走通了。
他花了二十年,把一部太监专用的秘藏功法练到了化神境。在整个苍玄王朝的历史上,残缺之身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屈指可数。
苏尘在心里淡淡地想着这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他有完整的身体,有年轻的经脉,有全新的人生。
所以《玄阴秘录》他用不了。正常人的经脉走不了太监的路线——就像没断过腿的人不会理解拄拐杖的技巧一样。那部功法的每一处运气设计都建立在残缺的基础上,对完整之身来说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确认了一遍。前世的东西,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他现在有纳气法,有那本无名中品残本,有条理清晰的修炼方向——虽然慢,但路子是对的。
他收回目光,指腹在温凉的茶盏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