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纳玄尘 罕人

“少主,“小六说,“昨晚天黑之后,有个小孩找到马场来了。又瘦又小的,脏得看不出模样,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刘叔问他找谁,他说——找姓苏的小公子。“

苏尘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他其实有点意外——那孩子居然真的来了。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拿了饼就跑,从此江湖不见。毕竟以那小孩的警惕性,自己留了条路给人家,人家不一定要走。

结果人不但来了,还挺守规矩地报了他的名号。这小孩有点意思。

小六继续说:“刘叔把他领进去了,给了一碗饭。人现在还在马场。刘叔让我来问您——这人怎么安排?“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门。

“走。去马场。“

苏尘到马场的时候,那小孩正蹲在院子角落里。

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刘叔给的那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刘叔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天黑之后来的,来了就站在门口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找姓苏的小公子。我给了一碗饭,安排了偏房住下,今早又给了一碗粥。“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那小孩蹲在墙根下,看见苏尘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在黑市里更淡一些。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把那件衣服换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旁边的刘叔说:“烧一锅热水,打一桶来。“

刘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没多问,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水烧好之后,刘叔把大半桶热水提到了后院那间空着的偏房里,又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旧衣裳在床头。然后他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苏尘站在偏房门口,朝那小孩招了一下手。

小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苏尘推开门,侧了侧身。小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半桶热水在屋子中央冒着白气,布巾搭在桶沿上,床头的旧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他转过头,又看了看苏尘。

苏尘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一句:

“脱了衣服,进去洗干净。“

小孩站在门里面,没有动。

他的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

苏尘等了一会儿。

“不脱也行,“他说,“穿着衣服洗也行。洗完换那套干净的。“

小孩还是没动。

苏尘看了他两秒,伸手扯了一下那件破棉袄的领口——不是用力撕扯,就是顺手一拉,想帮他把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脱下来。

棉袄的领口一拉就开了,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有惊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两个男人揪着往墙上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苏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小孩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扯开的那截领口——里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肤,瘦,锁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太对。

苏尘的目光在那小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人这么警惕过。他就拉了一下领口,对方那反应像是他要图谋不轨似的——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觉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因为这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等着。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尘转过身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了。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一圈。旧衣裳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但苏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旧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处撑不起来——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肩膀的宽度和男孩不一样。还有锁骨的走向,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截脖颈的线条。

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来。

也行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收来当兵。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前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来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苏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苏尘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在马场住。有活干,管饭,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来欺负你。“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声音很低,有些哑:

“为什么?“

苏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那小孩满脸不信地看着他。

苏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你被那两个人堵着的时候。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哭。你只是盯着他们。“

他没有往下说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你被打的时候不哭,觉得这苗子能培养一下“。那也太像人贩子了。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石阶上坐着。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远处传来马匹打了个响鼻的声音,然后是刘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