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在于六国不齐心。”赵括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史公,你说六国齐心,那我问你,韩国答应出兵,那他会不会在开战前派密使去咸阳,告诉秦王‘我是被逼的’?魏国也答应出兵,他会不会把最精锐的武卒留在国内,把老弱病残塞给你凑数?楚国答应出兵十万,他的兵走到半路会不会停下来,等着看其他五国的兵先打光了再上去捡便宜?”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这不是联军,这是一盘散沙。”
史厌的嘴唇动了动,赵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秦国。”赵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史公,你以为秦国会坐以待毙?不会,刺杀你只是开头。范雎不会等着六国大军兵临函谷关下再去想对策。”
“他现在已经开始布局了。如果我是他,会先派人去韩国,说只要韩国退出合纵,就把四年前占的韩地还几座。韩国一退,魏国就会动摇。魏国一动摇,楚国就会观望。楚国一观望,齐国连兵都不会出。到最后真正站在函谷关下的,也许只剩赵国的十万人。这十万人,拿命去撞函谷关的城墙,撞得出一个缺口吗?”
赵括语气慢慢缓了下来,但话里的锋芒一点没减:“合纵还未开始,败局就已经注定了。不是败在战场上,是败在人心上。”
史厌脸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赵括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先例可循,都有可能发生。
合纵抗秦喊了上百年,每一次都声势浩大,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但他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慢慢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缅怀。
“长平君,老朽少年时在洛阳,亲眼见过周天子升殿。那时候的洛阳,宫墙斑驳,殿宇凋敝,列国诸侯已经多年不曾朝觐了。可当天子升殿的那一刻,钟鼓齐鸣,礼乐齐奏,老朽站在殿外远远望着。”
“那一刻老朽觉得,这天下还是有一个主心骨的。”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但那颤不是虚弱,是滚烫的东西在喉咙里梗着,“八百年了,从武王伐纣到如今,周天子坐了八百年的天下。就算诸侯不朝了,就算王畿只剩下洛阳一城了,可只要天子还在,这天下就还没有散。”
“长平君,你说合纵会失败,也许你是对的。但老朽若不去做,将来到了地下,怎么去见文武成康?怎么去见苏秦?怎么去见那些为了合纵奔走了一辈子的先辈?”
他慢慢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被旅途磨得发旧的深衣,朝赵括深深一揖。
这一揖他弯得很慢,像是在用一种最古老的礼仪,为他刚才那一番话画上一个郑重的句号。
“老朽知道六国人心不齐,老朽知道秦国不会坐以待毙,老朽甚至知道此番合纵,多半成不了。但天子还在等老朽回去复命。老朽答应过的事,至死方休。”
“燕国,老朽必须去。合纵,老朽必须做成。”
赵括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内心佩服、敬重。
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野心勃勃的人,有精于算计的人,有慷慨激昂的人,也有畏缩怯懦的人。
但这个时代还有这样一群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是因为有打虎的本事,而是因为答应过要去。有时候信义、理想是重于一切的,比生命更重要。
“史公,”赵括也站了起来,语气里只剩下敬重,“你说合纵是为了复兴周室。但我问你一句,周天子,真的配得上你这番苦心吗?”
史厌的身体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