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说,"李怀德压低了声音,"一台,算上成本和利润,二十五块人民币,换成外汇券大概是,"
"直接说美元。"
"对,说美元。一台七块五。"
陈守业转头用英文报了价。印度人听完,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像是在心里算。
"Can I Order five hUndred UnitS fOr the firSt batCh?"
李怀德听到"five hUndred",虽然不懂英文,但数字他是懂的,五百。他的手在裤子側縫上摸了一下,那是他在算账,五百台乘以七块五,
陈守业用英文说:"Five hUndred iS WOrkable. BUt We need a depOSit,thirty perCent UpfrOnt."
印度人伸出了手。
"Deal."
两个人握了手。
印度人走了之后,李怀德一屁股坐在展位后面的椅子上。
"成了?"
"成了。五百台,先付三成定金。"
"五百台,"李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你知道五百台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知道你说一下。"
"三成定金大概一千一百二十五美元,广交会结束后商业局统一结算,换成人民币打到厂里账上。剩下的七成,"陈守业把印度人留下的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他叫帕特尔,等货交了再付。交货期是三个月。"
李怀德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中苏友好大厦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花纹是苏联风格的,大大的、对称的、带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味道。
"你,"他指着陈守业,"你这个英文,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你英文这么好。"
"你也没问过。"
李怀德笑了。这次的笑不是练过的那种,是真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纹路来。
"行。你这个本事,我以前小看你了。"
后面的六天,又来了好几拨客人。
一个香港来的商人,姓陈,跟陈守业同姓,见面先说"五百年前一家",要了两百台风扇和一百台电动机,说是放在香港的百货公司里卖。
一个新加坡的华人,姓林,"我姓林,你呢?""我也姓陈。""哎,都是一家人。",要了三百台风扇,说是给新加坡的华校和会馆装的。
还有一个缅甸来的印度裔商人,不怎么会说英文,靠手势比的,李怀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比手势,急得直搓手,最后把陈守业推过去。陈守业用英语加上一点手势,居然也成了,一百五十台电动机,卖给缅甸的一家纺织厂。
十天下来,一共拿了一千三百五十台的订单。
李怀德在展馆的走廊里站着,拿着那张订单一共四联的客户联,手有点抖。
"你知道这一千三百五十台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说一下。"
"大概一万零一百二十五美元。"
"不是钱的事,"李怀德把订单举起来,举到走廊的灯光底下,那张纸在灯光里微微透明,上面的外文签名和公章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咱们厂,不对,这是咱们的东西,第一个出口订单。红星轧钢厂建厂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买别人的东西,机器、材料、工具,都是买。这一次,是别人买我们的。"
他把订单折好,折了两折,放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手在兜外按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回去。"他说,"赶紧回去,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