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名片

南枝生花 早晨的罐罐茶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光,但看不清楚是什么光。

“没关系?”他说。

沈南枝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两个人中间。

“你觉得有关系?”她问。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沈南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风把话吹散了,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自己说了算。”

她没回头。

第三天上午,陆沉舟开车带珠珠去了中医院。

沈南枝没去。店里走不开,何婉清去第一百货盯柜台了,桂姨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把珠珠交给陆沉舟的时候,珠珠正在吃一根棒棒糖,糖纸还没剥完,糖粘在纸上扯不下来,她拿牙咬,咬得满嘴糖渣。

“珠珠,听叔叔的话,别乱跑。”

“嗯!”珠珠嘴里含着糖,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看完病直接回来,别让叔叔带你乱逛。”

“嗯嗯!”

沈南枝看了陆沉舟一眼。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等她交代完。

“她咳了别给她吃凉的。”

“知道。”

“药拿回来让桂姨熬,她懂。”

“知道。”

沈南枝又看了一眼珠珠。珠珠已经把糖咽下去了,正趴在车窗上往里面吹气,在玻璃上哈出一片白雾,用手指在上面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三个圈排成一排,她说是糖葫芦。

“行了,去吧。”

车开了。珠珠从后窗探出头来,朝她挥手,手太小,从窗户里伸出来只露出几根手指,在风中张着。

沈南枝站在店门口,看着卡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桂姨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往街边的下水道倒。倒完了,把盆子扣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干。

“让那个人带珠珠去看病,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桂姨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沈南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脸发凉。她搓了搓手,把手塞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她摸了一下,是硬的,折成四折的纸。拿出来一看,是陆沉舟上次给她的那张卡片——“商场关门了过来,我送你回去。”

字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进了店。

中午,珠珠回来了。

陆沉舟把她送到门口,珠珠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里装着药包,药包用绳子扎着,绳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妈!叔叔给我扎的蝴蝶结!”珠珠把药包举过头顶,蝴蝶结在她头顶上晃来晃去,绳子松了,蝴蝶结散开了,变成一个死疙瘩。

沈南枝接过药包,看了一眼陆沉舟。他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看手表上的时间。

“多少钱?药费。”

“不用。”

“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她。“上次你买褥子的钱,也没跟我要。”

沈南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上了车,发动,走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南枝拎着药包进了店。桂姨接过去,把绳子的死疙瘩解开,拿出药包,放在灶台上。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有几块树皮一样的东西,闻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这药闻着就苦,”桂姨皱着眉头,“珠珠能喝下去吗?”

“加勺糖。”

“郑医生说了不让吃糖。”

沈南枝想了想。“加块冰糖,一点点。”

桂姨拿着药包去熬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噗的一声,火着了。

珠珠蹲在柜台旁边,拿着一张纸在折东西。折了两下,拆开,又折了两下,又拆开。纸被她折得皱巴巴的,全是折痕。

沈南枝蹲下来。“折什么呢?”

“叔叔教我的,折青蛙。我忘了。”珠珠把纸递给她,“妈你帮我折。”

沈南枝接过纸,看着上面的折痕,试着折了几下,折出来的东西不像青蛙,像一团皱巴巴的纸。她把纸还给珠珠。

“等叔叔回来让他教你。”

珠珠撇了撇嘴,把纸塞进口袋里。“妈,叔叔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妈很厉害。”

沈南枝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就这一句。”珠珠歪着头想了想,“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就是嘴巴动了一下,那种笑。”

沈南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块石头开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