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嫁衣里的名字

沈清萝接过:“你这是夸我?”

“交接。”

“哦。”

她低头清账,发现这单账面不亏。

宗族压价,按理亏了七两。

可账页里多了一块小黑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补的。

沈清萝没拆穿,只把“逞强亏损”那行划掉,改成:伙计垫付,待还。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看见了,也没说话。

午后,周砚白派人送来一封信。

补牌位时,林氏宗族还想耍滑。

他们拿来三块薄木牌,木料轻得像纸,字也写得极小。族长说女子入祠本就不合规,能有一处安放,已经是破例。

沈清萝看了一眼,没接。

“重做。”

族长忍着怒:“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欺人。”沈清萝指着旧嫁衣,“你们欺死人欺了这么多年,手熟,才觉得别人说句规矩都过分。”

谢无咎站在一旁,煞气没动,却足够让木匠不敢偷工。

新牌位一块块立上去。

林素娘。

林秋娘。

林月枝。

林兰心。

每念一个名字,嫁衣上的血色便淡一分。到最后一块牌位落稳,祠堂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裂开一线,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林母手背上。

她摸着那块牌位,哭得没有声。

沈清萝把宗族画押的认罪文书交给燕不归,又把献祭契灰收好。

阿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阿萝,若有一天,我也想起自己的名字呢?”

沈清萝道:“那就写上。”

“写在哪儿?”

“写在账本第一页。”

阿青愣住。

沈清萝看她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总不能连个账头都没有。”

阿青低头,笑了一下,却像要哭。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只把林家交出的最后一张旧符放进证物袋,递给沈清萝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林氏的人画押时还在发抖。

沈清萝让他们按得很清楚,谁也别想拿一个模糊手印糊弄玄司。族长的手按到最后,几乎是被谢无咎的煞气压着落下去。

“轻点。”沈清萝提醒。

谢无咎看她。

“按坏了,还得重新按。”

谢无咎:“……”

阿青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下去就没了,像怕惊动那些刚归位的名字。

她眼里没有了平日的轻快。

林母抱着林素娘的牌位,忽然朝沈清萝磕头。

沈清萝侧身避开。

“别磕我。要谢,就以后年年给她上香,香火别断。”

林母哭着点头。

沈清萝又补了一句:“贡品不用太贵,别摆烂果子。死人也挑嘴。”

林母愣住,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这一笑,林素娘魂影也跟着淡淡笑了。

她终于不像一件被困在嫁衣里的旧事。

像个要出门的新嫁娘。

信上只有两句。

道令祭纹,与林氏阴神像相合。

三百年前,玄微真人曾以此炼令。

沈清萝看完,把信压进证物箱。

箱底那只白玉眼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隔着纸与玉,看她写下的每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