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答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永容王爷眼底眸光微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旋即又恢复那副温雅模样,笑意浅浅:“原来如此,沈姑娘当真聪慧过人,身怀异术。那本王倒要借机请教一番——你既通相面之术,不妨看看,本王面相如何?”
又是一处精心布设的死局。
盛誉他,便是刻意奉承宗室王爷,落得攀附权贵的口舌;诋毁他,便是大不敬之罪,当场便可拿下治罪。无论如何作答,皆是过错。
沈昭宁心神紧绷,面上却依旧淡然,不急不缓开口,言辞得体、分寸绝佳:“王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相清贵端正,乃是天生龙凤尊贵之姿,福气深厚,无人能及。只是王爷眉间隐有竖纹郁结,心绪常年积压,想必心中藏着一桩陈年旧事,久久未解,日夜烦忧,不得安宁。”
不夸不贬,只谈相理、不言祸福,既避了大不敬之罪,又暗戳戳点出他心事重重的状态。
永容王爷眸光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他低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然:“沈姑娘好眼力。本王的确为一桩旧事困扰多年。先帝驾崩前,曾留有一道隐秘遗诏,至今下落不明。本王身为先帝胞弟,理应替皇兄分忧,奈何多年探寻无果,着实寝食难安。”
沈昭宁心底狠狠一跳。
她彻底确认,永容王爷穷尽半生探寻的,正是容贵妃留存于黑风渡的先帝传位遗诏。那道遗诏,坐实萧珩嫡子身份,是他篡权夺位的最大阻碍,也是他毕生想要销毁的终极证据。
她压下心底惊涛骇浪,垂眸敛神,恭敬俯首:“王爷心系先帝、忧心国事,臣女万分钦佩。”
不多一言,不多一问,彻底避开所有陷阱。
太后见状,适时开口打断这场暗流交锋,缓和殿内紧绷氛围:“好了,案情自有刑部勘验定论,无需多论。沈姑娘今日入宫应对得体,想来是清白无辜。你一路奔波受惊,先行回府休养,后续事宜,哀家自会处置,有事再行传召。”
“臣女谢太后恩典。”沈昭宁躬身行礼,从容告退。
转身走出慈宁殿的刹那,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后背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一身冷汗几乎湿透。方才短短半时辰的对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耗费了她全部心神。
踏出高耸宫门,迎上宫外通透的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胸腔凝滞的沉闷缓缓消散,心脏才得以平稳跳动。
宫门外,青禾正焦灼踱步,翘首以盼,见她平安出来,瞬间喜极而泣,快步迎上:“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太后没有为难您吧?”
“我无事。”沈昭宁轻轻摇头,随即压低声音急问,“墨七可否已经出发?”
“已经连夜动身了!”青禾连忙应声,“他挑了王府最快的千里良驹,日夜兼程,说是三日之内必定追上王爷,绝不会耽误分毫!”
沈昭宁微微颔首,心底稍稍安稳,却依旧沉甸甸的。
今日这场入宫问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试探。永容王爷已然彻底确定,她知晓遗诏秘密,手握他谋逆的关键线索,绝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如今局势危急,她必须抢在永容王爷之前,找到黑风渡地底的先帝遗诏。
可她心头清楚,黑风渡昨夜惨遭突袭,三百守军全员阵亡,渡口早已沦为死地,凶险未知。
沈昭宁抬头望向天边沉沉阴云,天色昏暗,风声萧瑟,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她身后的慈宁宫角楼之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永容王爷居高临下,静静望着沈昭宁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温润的眉眼彻底褪去笑意,眼底覆上一层沉沉寒戾。晚风掀起他锦袍衣摆,周身谦和气质尽数消散,只剩冰冷狠绝。
“沈昭宁……”他低声呢喃,语气冷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冷笑,“你比本王想象的,更聪慧、更隐忍,也更有趣。”
他转头看向身侧跪地的暗卫,声音低沉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传我口令,全员奔赴黑风渡,掘地三尺,翻遍整片渡口地底,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份先帝遗诏。活要见诏,死要毁迹。”
暗卫俯首领命,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
永容王爷重新望向远方街道,沈昭宁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街巷尽头。他眼底杀意凛冽,字字冰冷:“你若安分守己,做一颗听话的棋子,本王尚可留你周全。可你偏要跳出棋局,执意与本王为敌……”
“那便休怪本王,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