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墨渍如血,报馆喋血

窃国龙庭 老水湾的一笑

真相与谎言搅成一潭浑水,百姓无从分辨,索性一概不信。

苦心披露的实情,就此沦为坊间笑谈。

“另外,”罗南追加道,“那个瘸腿举人,留着终是隐患,让他彻底闭口。

至于沈砚……暂留他性命。

让他亲眼看着心血成灰,一步步陷入绝望——这比一刀杀了,有意思得多。”

丑时,时务印书馆。

五千份印件堆叠如山,墨香混着潮气,在小屋里弥漫。

沈砚、陈举人、几名学徒,正将文稿分装粗麻布袋,准备趁夜送出城去。

“沈公子,”陈举人捆着绳,低声长叹,“老夫活了五十载,今日才看透这世道。

非黑非白,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死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不语,手上力道加重,死死勒紧袋口。

骤然——

巷口马蹄声炸响,急促、杂乱,绝非东厂制式黑马,是巡警厅骑兵疾驰而至。

“查封逆党作坊!闲杂人等避让!”

十余名巡警手持棍棒,破门而入,见物便砸。

印刷机被掀翻,铅字倾泻一地,密密麻麻,像无数含冤难瞑的眼。

“住手!”

陈举人竟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抱住领头巡警的腿,“此文乃翰林院沈编修授意,有据可依,尔等岂敢妄为!”

“老东西!”

巡警头目狞笑,重棍狠狠砸在陈举人背上,“什么编修,早已是通敌乱党!给我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落在单薄身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砚怒吼欲冲,却被两名学徒死死拖住,从后院密道仓皇拖出。

他拼命挣扎回头——

泪眼模糊中,陈举人蜷缩在印刷机残骸间,再无声息。

而那几千份尚带余温的《西苑录》,被人泼上煤油,点燃。

冲天火光,撕破雨夜。

冷雨簌簌而下,却浇不灭那火。

那火焚烧的,从来不是一纸文稿,

是这人间仅存的几分良知与希冀。

学徒们将沈砚拖进一座废弃城隍庙。

他跌坐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寒意裹着绝望,浸透骨髓。

一败涂地。

顾炎武那句“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在耳边反复碾磨,字字千斤。

可他挺身而出,换来的却是棍棒、鲜血、挚友惨死。

“沈公子……”一名学徒满脸泪水,“陈老先生怕是……撑不住了。我们……该去哪儿?”

沈砚缓缓抬头,望向庙中斑驳的泥塑神像。

雨水冲刷千年,神像眉眼早已模糊,仿佛也在垂泪。

忽然,他放声长笑。

笑声凄厉,比痛哭更令人心酸。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唯一一张侥幸未焚的《西苑录》。

指尖抚过墨迹,一字一顿,立下血誓:

墨渍虽干,血痕难灭。

纵使千夫所指,吾心如铁。

若这世间容不下半句真话,

那我便做这浊世之中,唯一的谎言之敌。

四句誓言,无典可考,无古可援,是他以血泪刻下的心志。

他站起身。

书生的怯懦,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即刻动身,回破盟阁。”

“告诉黄老,纸笔传声之路,断了。”

“公子……要走哪条路?”

“一条以命相搏的死路。”

沈砚抬手,抹去脸上雨水。

已分不清,那是冷雨,还是热泪。

既然道理唤不醒装睡之人,

那就以血肉相拼,以刀戈,争一线生机。